天還沒亮透,水仙巷已經空了。
不是沒人,是所有人都像被什麼極沉極靜的力量推著,自動分成了三股。林九帶著碧霄站在最前面,他身後是十二名從鐵錘隊和天機閣舊部裡挑出來的好手,人人換上了商盟新制的深灰勁裝,腰間別著靈晶短刀和從玄霄、十霄坊裡新調來的器械。北漠路遠,許不知和柳如煙要先去東門碼頭換船,林九他們則要從北門出城,直插西北官道。蘇若在城門邊蹲著,用青玉因果筆在每一個人右臂的袖口內緣都畫了道極細極淡的銀線。他說這不是陣,是路標。人出城,路不丟,十二道銀線會一直連回青州主屏,若在曠野裡散了,順著銀線往回走就能找到方向。
許不知和柳如煙的人馬則在東邊。柳如煙把探測儀和靈陣盤分裝成四個便攜箱,又讓碧霄把最後一批蒸汽散熱的備用銅件推進箱子裡。許不知站在碼頭邊,把星軌本用油紙層層裹緊,又往懷裡多塞了三塊靈晶。東海那一路以風向和靈壓為主,柳如煙說,到了那邊,她需要許不知的星軌圖來定陣眼,還要兩個對海上風帶熟悉的覺醒者做前哨。陳七從城門口茶攤邊走過來,把一張極薄的沿海航路圖遞給柳如煙,上面標著三個暗線行者探過的潮位點。他沒有多話,只說了三個字:“信得過。”柳如煙點頭,把圖收進袖中。
林凡那一路去南疆。他帶的人不多,趙鐵柱、紀寒松,加上五個從蒸汽坊裡挑出來的年輕鐵匠。趙鐵柱執意要跟著林凡,說南疆多瘴,鐵錘能開石頭、清藤、打蛇,比刀管用。林凡沒攔他。紀寒松仍穿著天機閣舊部的深灰短衣,只是袖口換了商盟的徽記。他牽來三匹腳力極好的南疆矮馬,自己騎一匹,又給林凡和趙鐵柱各留一匹。
臨行前,林凡把大長老那冊孤守印憑證拿了出來。
說是憑證,其實是極薄極舊的一冊小本,封皮微卷,紙頁泛黃,可那紙裡封著大長老一生修為所化的孤守印全本。林凡當著眾人的面,將憑證極緩極慢地分成三份。不是撕,是用短刀沿裝訂線輕輕一裁,再以孤守印靈力將斷口一封,分成三冊極薄極輕的小卷。他把其中一冊遞給林九,一冊遞給蘇若,剩下一冊自己收進懷中。
“大長老的孤守印,不止是一套功法,也是一道共振。三冊同源,只要我在南疆,林九在北漠,蘇若居中青州,任何一方遇險,另外兩方的憑證都會同時發燙。憑證一熱,人就知道。三路人馬,等於被同一根線串著。誰先到,誰先動;誰先動,誰先點亮自己的憑證。另外兩路跟著那點靈壓走,就能找到你。”
蘇若接過憑證,在掌心極輕極慢地握了一下。那頁紙薄得幾乎沒有重量,可一入他手,卻像把大長老的一小段呼吸都接住了。他點頭,沒說話,只把憑證貼身放好。林九也是,把憑證折進那枚和短刀並排掛在腰間的舊布袋裡,按了按。他抬頭看林凡,像想說“師父保重”,可喉頭動了兩下,到底只叫了聲:“師父。”
林凡伸手,在林九肩上極重極沉地按了一下。那一下按得極穩,像把這一去三路的重量都壓進了他肩裡。隨後他退開一步,對所有人說:“出發。”
三路人馬同時動了。
北門先開。林九翻身上馬,碧霄以機械身軀伏在一匹寬背馬上,胸腔裡的核心脈衝輕輕一跳,城門口那盞風燈跟著暗了一瞬。十二名好手緊跟其後,馬蹄踏過青石板,揚起一層極薄的晨灰。周婆婆站在茶攤前,朝他們身後潑了半碗溫茶,口裡念道:“早去早回。”蘇若站在城牆邊,用青玉筆在虛空中連揮三下,三道銀芒如三隻離弦的細鳥,分投三路,沒入晨光。
東門碼頭的船幾乎同時離岸。許不知和柳如煙站在船頭,風把他們的袍子吹得貼住身體。柳如煙手裡抓著一隻靈陣盤,螢幕上有兩處微弱的銀點,那是蘇若在岸邊畫下的指引線。船離岸時,她回頭望了一眼,見蘇若仍站在城門高處,青玉筆在空中緩緩收勢。許不知也回頭,看見的卻只有城門口那面青霄紫旗和滿城將起的炊煙。他問柳如煙:“蘇若會一直看著我們嗎?”柳如煙說:“他會。三個方向,十二個時辰。他都會在。”
南門的路最窄。林凡騎在矮馬上,趙鐵柱和紀寒松一左一右。後頭跟著五個年輕鐵匠,腰間都彆著從蒸汽坊帶來的短鑿和鐵尺。紀寒松不住地回頭,像在確認城裡的人有沒有跟上來。趙鐵柱啐了口唾沫在手心,把鐵錘往肩上一扛,說:“別看了。這路一出去,就是野地。野地打轉,全憑腳力。”林凡沒說話,只把懷裡的孤守印憑證輕輕一按。那憑證在他掌心極輕極輕地一跳,像另兩處也同時在跳。
青州城在他們身後慢慢小了。先是城牆,再是旗杆,再是茶攤上那盞還沒熄的風燈。周婆婆一直站在門口,直到三路人馬都看不見了,才回身把門掩上。她回到茶攤,給自己也倒了碗茶。茶是燙的,捧在手裡,極暖。她抬頭看天,天已經大亮,藍得極淨,只有西邊還掛著一小片極淡極淡的月,像誰用手指在藍布上輕輕抹了一下。
而蘇若仍站在城牆最高處,青玉因果筆橫在身前,三道銀線從筆尖探出去,各投一方。他的瞳孔裡銀光極亮,像同時映著北漠的沙、東海的浪、南疆的霧。他知道這一去,三路人會累,會險,會有人受傷,會有人怕。可他也知道,只要三冊孤守印還熱著,三路人就還不算散。他更知道,自己必須站在這裡,做那根最細最亮也最不能斷的線。
滿城的風都像從三路遠行人的方向吹回來。城門口的青磚地上,幾片被馬蹄帶起的碎葉轉了幾轉,又極輕極慢地落回去。阿青不知什麼時候又蹲在了旗杆下。他今天畫的還是那個極小的圈。圈裡沒有星。他用炭條在圈下寫了兩個字——“南邊”。寫完,他抬頭往林凡他們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頭,在“南邊”旁邊加了三個極小的點,像三匹馬,也像三顆剛剛升起的星。沈小星端著半碗熱湯過來,蹲在他旁邊,輕聲問:“他們會回來吧?”阿青沒抬頭,只極輕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風從城門口吹進來,把他們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。遠處的官道上,三路煙塵早已散盡,只餘極淡極淡的一線,像誰把一支筆從青州城的地圖上慢慢拖了過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