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這書我寫的,你們別亂來》第120章 歲酒(1)

作者:花開i見我·29天前

商盟成立週年慶那天,王萬全起得比雞還早。

他天不亮就蹲在桂花樹東南角,拿著鏟子在那兒反覆丈量,一會兒說比去年埋淺了半寸,一會兒說土裡水汽太重怕酒罈發黴。陸秋抱著算盤站在月門口,看了一會兒,說:“你再磨蹭,週年慶就成明年的事了。”王萬全說:“挖早了我怕漏了酒氣。”陸秋道:“你昨晚已經唸叨到後半夜了,全商盟的人都知道樹下埋著酒,只是不說。”王萬全撓撓頭,到底還是挖了。

土很鬆,是去年新填的。鏟子下去不過尺許就碰到了硬物。他忙停了手,改用手慢慢把土撥開。那壇酒露出來時,壇口封得嚴嚴實實,油紙和麻繩都還像新的一樣。王萬全長出一口氣,把罈子從土裡抱出來,像抱著個剛從地底請出來的寶貝。他拍了拍壇身,對桂花樹道:“一年了,你還是這味。”風吹樹梢,像在應他。

這壇酒被周婆婆用溼布擦了三遍,又放在茶攤旁晾了小半日。入夜前,眾人在院子裡擺開桌椅。這次沒分座次,也沒論職分。趙鐵柱和沈知舟搬了兩條長凳,林九和紀寒松把燈盞掛了滿院。蘇若在桂花樹上繫了幾道銀色細線,晚風一吹,滿樹像落了層極淡極輕的星光。許不知把星軌本合上,和柳如煙坐在石階前說話。顧清寒和陸秋在旁對酒錢,王萬全一見就喊:“都這時候了還算什麼賬!”陸秋頭也不抬:“不算,明年今日就沒酒喝。”王萬全啞火,默默端了碗去給周婆婆添水。沈小星和阿青滿院跑,風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林白在商盟門口的白板前,就著將暗未暗的天光,把這一年的最後一條記錄寫好:“一年。人和人不再只靠線連,也能靠坐在一起。”

天全黑時,酒罈終於開了。

酒香極濃。不是沖鼻的烈香,是一種極沉極醇的、像從桂花樹根上漫出來的甜香。王萬全第一個起身,把酒一盞一盞斟滿。眾人圍坐,沒人說什麼漂亮話。王萬全舉起碗,說:“今日不講話,先喝一碗。”他說著,先喝盡了。眾人也都喝了。趙鐵柱一口下去,喉頭滾了兩滾,說:“比去年那壇更厚。”沈知舟道:“是去年埋的,今年才厚。”周婆婆抿了一小口,笑著說:“這酒會等人。等得越久,味越好。”她這話說得輕,卻讓滿院人都靜了一瞬。陸秋極輕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陳七沒有喝酒,只把他那本簿冊翻到最末一頁,寫下:“商盟一載,無咎無失。酒一罈,眾人飲。夜風清,桂花老。”

角落裡,觀察者一直坐著。

他仍穿著那身極薄的灰袍,坐得稍遠,像從夜色裡淡出去。他手裡是一隻舊茶杯,不是酒盞。從開席到現在,他一滴酒沒喝,只慢慢飲著周婆婆給他續的熱茶。有人來勸酒,他就極輕地搖搖頭。王萬全端酒過去,他又搖了搖頭。王萬全不勉強,只在他旁邊坐了坐,說:“您這顧問,當得也太靜了。”觀察者沒答,只看著滿院的人。他的瞳孔在燈火裡極透,像什麼東西都照得進去,又什麼都不留下。

酒過三巡,眾人話多起來。趙鐵柱和沈知舟說起打鐵和蒸汽,說著說著竟要連夜比試。林九和紀寒松在對岸拆招,手裡沒刀,比的是步法和眼神。許不知被沈小星拉到一邊,教她認新看見的星。阿青蹲在地上,用炭條把滿院的人影子描了下來,誰也沒驚動。周婆婆和顧清寒坐到一處,說些舊事,像兩個從不在同一處站過的人。陸秋把王萬全剛拿出的幾壇酒又數了一遍,王萬全叫苦:“你今晚還數!”陸秋說:“一年就這一回,不數,明年怎麼買?”眾人大笑。那笑聲在夜裡傳得極遠,像要把這一年的苦和累都笑出去。

林白就是從這時候站起來的。

他從人群裡無聲地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隻極小的酒盞。不是誰的。是他一早就從王萬全那兒討來的。他端著那盞酒,穿過滿院笑鬧,走到觀察者面前,站定。他沒有說話,只把酒盞極穩極輕地放在觀察者手邊,又極輕極輕地往前推了一下。那酒液在杯中極靜,燈影落進去,像一小片溫溫的琥珀。林白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和自己同源的人。他不用開口,觀察者已經明白了。這一盞,不是敬他,不是謝他,也不是請他入席。是給他一個坐在人間邊上的位置。他可以繼續看,但從此以後,他手裡也可以有酒。

觀察者低頭,看了那杯酒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用比第一次端茶時更穩的動作,極慢極慢地端起那杯酒。酒香極近,近得像把整個夜晚都收進了杯中。他抬起眼,看了看林白,又看了看滿院正說笑著的人。那些人不曾察覺這小小的一個動作,可整條水仙巷的燈火,都像在這一瞬極輕極輕地晃了一下。觀察者的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通常是我觀察別人。”

林白看著他,也極輕極輕地笑了。他沒有說話,只朝後退了一步,又回到人群裡。他坐下時,阿青把一顆極小的星畫在了他腳邊。林白沒看見,可他笑了。那笑像他指尖的白痕,淡得幾乎看不見,卻極穩,極亮。

夜越來越深。酒罈見底了,眾人盡歡而散。燈一盞一盞吹滅,巷子慢慢靜下。只有那桂花樹還醒著,葉子在風裡極輕極響。觀察者仍坐在角落裡。他面前那杯酒已經見底。他沒有離開,只把茶杯和酒盞並排放好,像把看與被看的界限,也輕輕併到了一處。他極輕極慢地吸了一口氣,滿鼻桂花香,混著酒氣和茶氣,和這個人間最尋常的一夜,一同落進他心裡。

他站起來,朝空客房走去。走到門口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院中已經無人,只餘滿樹燈痕和地上一扇阿青畫的門。他極輕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,推門進去了。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像一頁書被慢慢合上。可他自己知道,這一回,他不是合上書的人。他是被人寫進這一頁裡的、極靜極淡的一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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