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白拜師的事,是林凡自己提出來的。
他提得很輕,像在說今晨的茶不錯。那時林白剛幫周婆婆收完茶攤,抱著幾塊洗好的舊布從偏屋出來,正撞上林凡從三層下來。林凡叫住他,說:“林白,你跟我來桂花樹下。”林白應了一聲,把舊布往簷下一掛,拍淨了手上的水珠,乖乖跟過去。
桂花早已謝盡,滿樹只剩濃綠。日頭剛過午,院子裡的石桌被曬得微溫。林九已經等在那兒了。他見林白過來,只點了一下頭,沒說什麼。蘇若站在桂花樹旁,青玉因果筆插在袖中,眼裡銀光極淡極輕地浮著,像在等一場極安靜的小儀式。陳七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,簿冊翻在最新一頁,頁角壓著一小塊墨條。王萬全和陸秋站在月門邊,一個懷裡抱著只空酒罈,一個手裡捏著份空白的檔案紙。顧清寒從屋裡端出一碗清水,放在石桌中央。
林凡在石凳上坐下,對林白說:“跪下。”
林白沒有猶豫,膝下一曲,端端正正跪在林凡面前。他跪得極穩,像這些日子在商盟學來的沉穩都落在了這一跪裡。林凡看著他,說:“我沒有開山立宗,也不講什麼天地君親師。我是這本書的作者,也是蒼穹商盟的盟主。我門下弟子現在只有一個,林九。今日收你為第二個。不是因為你有什麼用處,是因為你該有個人管你,教你,也疼你。”他說到“疼你”時,林九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,又飛快地把臉別開。林凡繼續道:“拜師以後,你還是林白。我沒有給你設什麼命,也不替你選將來。我只問你一句——你願意嗎?”
林白極輕極重地點了一下頭,說:“我願意。”
林凡伸手,從顧清寒手裡接過那碗清水,以指蘸水,在林白額前點了一點。水珠極涼,順著眉心滑到鼻樑,像從極清極遠的井底打上來的光。他又從陳七那裡拿過一支筆,沾了墨,在總名錄第一頁“林白”二字旁邊,端端正正寫了三個小字:“第二徒”。寫完,他合上冊子,站起身來,把林白從地上扶起,說:“從今以後,你叫我師父。”
林白站起來。他嘴唇動了動,像在舌底輕輕試了試這兩個字的形狀。他以前叫過許多人。叫周婆婆“茶”,叫林九“刀”,叫陳七“簿”。可“師父”這兩個字,他從沒叫過誰。他仰起臉,看著林凡,那雙極亮極淨的眼睛裡,像有什麼極深極遠的東西正從空白的紙頁深處浮上來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極輕,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被風吹回來的一小片回聲。
“師父。”
那聲音清清的,薄薄的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又像一頁白紙被極輕極輕地翻過去。院子裡極靜,靜得連風都停了。陳七的筆在簿冊上停了半息。顧清寒移開眼,去端那碗已經空了的水。王萬全像被誰在胸口拍了一下,抱著酒罈半張著嘴,好一會兒才悶聲道:“好,好,今晚我請。”陸秋極輕極快地抹了一下眼角,又板著臉說:“要請就請周婆婆的茶,別又拿私房錢買酒。”
蘇若站在樹旁,極慢極慢地吸了一口氣。他什麼也沒說,只從袖中抽出青玉筆,在虛空裡寫了一道極小的符,彈向林白。那符極淡,像一小片桂花香,落在林白肩頭,化進他新換的衣紋裡,半點痕跡不留。他看著林白,說:“這是給你的第一道符。它不傷你,也不鎖你。它只是在你身上做個記號,以後你走遠了,找得到回家的路。”林白極認真地點頭,說:“我不會走遠。”
周婆婆躲在門後,背過身去,從圍裙口袋裡摸出手帕,極輕極輕地擦了擦眼角,又擦了擦,才轉過來笑著說:“我早說林白是個好孩子。還總跟著我學收碗。如今有師父了,是正正經經的商盟人了。”她一邊說,一邊把茶攤爐子上溫著的桂花茶端過來,一碗一碗倒滿。林白走過去,想幫忙,周婆婆輕輕按住他,說:“今天不忙。你坐。”林白便坐下了。他坐得極正,像剛入學的孩子,腿並著,手放在膝上。周婆婆端給林凡一碗,又端給林九一碗,最後才在林白麵前放下一碗,說:“喝了拜師茶,往後就更要好好學。”林白把茶碗捧在手裡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還是那個味。可這一口,像有什麼落進了空落落的心裡,極暖極輕地打著旋。
那日下午,林九拉著林白在鐵匠鋪後頭練刀。林白今天學得格外認真,連休息時都握著刀柄。林九看不過眼,把刀抽了,說:“歇著。明天再練。師父收你,不是讓你把命練進去。”林白點點頭,坐在石階上,抬頭看天。天極藍,雲極淡。他忽然說:“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嗎?”林九說:“別像我。像你自己。”林白想了想,說:“可我覺得,你很好。”林九笑了一聲,說:“那你就學我好的,別學我疼的。”林白似懂非懂,只“嗯”了一聲,又去看天。他覺得今天的天空比往常更遠些,也更清些,像被水洗過一樣。他看著看著,極輕極輕地又說了一遍:“師父。”這一聲落進風裡,很快散了。林九聽見了,沒說話,只把手按在他肩上,也抬頭看天。
這夜,桂花樹下的燈點得極亮。王萬全真去周婆婆那裡討了幾壺好茶,又把自己從白雲城帶回來的幾碟蜜餞擺出來。眾人圍坐,說話聲不大,卻暖。林白坐在林凡旁邊,安安靜靜地聽人說話。聽到沈小星說“阿青今天又畫了一顆星”時,他彎了彎眼睛。聽到王萬全把陸秋的賬本叫成“天書”時,他也跟著輕輕笑了。後來夜深了,眾人散去。林白站在桂花樹下,等林凡快要轉身時,忽然開口:“師父,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?”林凡回頭,看著他。月光落下來,把林白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林凡笑了一下,說:“急什麼?還沒寫到你呢。”林白似懂非懂地點頭,說:“那師父要寫我時,先跟我講一聲。”林凡說:“好。一定先講。”林白便笑了。那笑容極輕極淡,像一頁白紙上,終於落下了第一筆屬於他自己的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