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這書我寫的,你們別亂來》第127章 分會日常(1)

作者:花開i見我·16天前

青州城再熱鬧,也總有靜下來的時候。可那些新設的分會,卻像長出去的根鬚,一刻不停地吸著地氣,各自活出了各自的模樣。

白雲城西的商路分會,落在城外官道與水路交匯的一片高地上。那裡原來是座舊貨棧,如今被丹霄歸位者改成了排程司。主事的人姓賀,叫賀平,是丹霄歸位者裡極會算路程的一個。他生得不高,臉曬得發紅,整日坐在一張比人還高的木圖前,把四面八方來的商隊靈壓一條一條標上去。白雲城本是商賈雲集之地,商路分會一立,那些跑慣長線的老把式們便知道,從西州到北域的貨,哪些時辰發車能借上地火餘溫,哪些路段要等蒼霄風帶過去再走。賀平說話極快,也極準。他手裡總握著支半禿的硃筆,往木圖上一點,說:“這隊再過半炷香就變。你讓後頭的跟上,莫搶。地脈靈壓跟渡口的水一樣,亂了就都堵住。”他說完,便又去看下一張路條。商隊的人都服他。有人說:“賀先生比我們這些走了一輩子路的人還認得路。”賀平聽了,也只笑笑,說:“不是認路,是認勢。”他身旁那幾個丹霄來的年輕商人,正把新到的貨單和靈壓表抄成一式兩份。一份存分會,一份連夜送回青州。陸秋來白雲城對賬時見過他們一次,說:“這分會像個小總號。”顧清寒道:“有靈氣的地方,人都長得快。”

東海分會又是另一副模樣。分會建在離海不到兩裡的一處舊礁臺上。那地方原本是個廢棄的望海哨,被柳如煙和許不知改成了分會駐地。東海分會的人,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海邊看“風信”。所謂風信,是那靈獸從深海里帶上來的水氣。它會比風先到,貼著海面極低極低地滑。東海分會的人便看那水氣的厚薄和走向,能推算出近海靈脈的動靜。這本事一開始是蘇若教的。後來蘇若不在,他們自己也會看了。分會主事的是個海生的青年,叫阿汀,額上總有層薄薄的鹽霜,像從海水裡長出來的人。他每日帶著人沿海走一遭,把風信和靈獸的位置錄好,再讓分會的傳訊員送信回青州。那靈獸有時會靠得極近,青白色的脊背在淺水裡一翻,水花濺得老高。分會的人便退後幾步,朝它招招手。它也不理,只把鼻息一噴,又沉回深處。阿汀說:“它現在不是躲我們了。它是在幫我們看海。”林九來東海巡過一回,見阿汀會蹲在礁石上跟靈獸說話,像兩個都從海里得到過力氣的人。林九沒走近,只遠遠看了片刻,對蘇若說:“東海這條路,是活的了。”

北域分會則更野。那分會沒有門臉,只有幾頂極厚的皮帳,跟著蠻族部落的冬季營地移動。商盟派去的人裡,有兩個登記員,一個靈陣師,還有一個是林九帶出來的小獵手。他們和蠻族薩滿共一頂大帳,帳中掛滿了各色舊圖騰。薩滿不懂靈陣,也不識幾個字,可他能看出誰“氣色不對”。登記處便設在最暖和的火塘邊。誰來了,先喝一碗燒刀子,再坐下來細說。商盟的靈陣師常和薩滿一起做“冬夜巡”,就是在極北的雪夜裡,繞著營地外沿走。頭頂有極亮極清的星,阿青若是在,定會看得不肯走。可阿青不在。他只在青州城的旗杆下,用炭條一遍遍畫北面的星。沈小星問他:“你想去北域?”阿青沒說話,只把一顆星往北邊挪了半寸。沈小星便道:“等路再穩些,我陪你去看。”阿青極輕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許不知把這些分會的事情一一記在本子上。他寫得極碎,像在寫一冊不斷變厚的地方誌。這日陳七在桂花樹下翻他新送到青州的幾頁,只見上面寫著:白雲城西分會今日調了十七支商隊;東海分會風信三轉;北域分會新登記四人。許不知的字不漂亮,可極清楚。陳七看後,也不說話,只在自己的簿冊裡補了一筆:“各分會已有其聲。”許不知自己卻還要補一句:“青州城是心臟,這些地方是手和腳。手腳自己動了,這世界才真正活了。”他說這話時,正站在城北高地上。風吹過歸位石碑,把極遠的汽笛、海浪和北地雪粒的氣息都攪在一處,送了過來。他忽然就笑了一下,想,這天地果然大。大得他們這些人,東一頭西一頭地忙著,也還是隻補了它一個邊角。可就是這一個個邊角,竟也都慢慢地動了。

就在這當口,東海分會突然傳來急訊。

訊是阿汀親自寫的,字很亂。他說,靈獸今天沒下海。從日出到日落,它一直不肯離開淺水。它不停在岸邊來回遊,頭朝南,尾朝北,偶爾把頭探出水面,發出一種極低極低的叫聲。那聲音不響,卻悶得人胸口發緊。東海分會的人不敢靠前,只能遠遠守著。他們又按蘇若教過的法子看風信,發現風信也停了。海面紋絲不動,像一片極薄極薄的灰白鋪在上頭。阿汀帶人沿著海岸走了幾里,那灰白也跟著走了幾里,不散,不沉,也不起浪。

蘇若接到訊時正在城北。他連水仙巷都沒回,騎了馬便往東趕。許不知和柳如煙隨後跟上。林白本來在檔案室,聽陳七說海里有異,也跟了過來。眾人趕到東海時,天已黑透。靈獸果然還在淺水處。它見蘇若來,低鳴一聲,像見了故人。蘇若走過去,把青玉因果筆探入水中。只一瞬,他臉色便變了。他看見近海靈脈表層,浮著一片極淡極薄的灰白色。不是歸序的紅,不是測試的灰,也不是靈脈損傷後的瘀黑。那顏色極輕,輕得像霧,又極勻,勻得像一頁紙被人從整本書裡揭了下來,漂在海底。蘇若把筆往更深處探了探,那灰白色也不躲,只安安靜靜地浮著,像在等。

林白蹲在礁石上,伸手在海水裡浸了浸。海極涼。他縮回手,指尖上沾著點極細極淡的灰。他把手湊到眼前看了一會兒,極輕極輕地說:“像有人從海里撕走了一頁。”

柳如煙聞聲,取出靈陣探測儀來。儀器屏上,灰白處沒有讀數。許不知用星軌術照了照,也沒有。陳七站在後頭,沒說話。他知道,這又是他簿冊裡從未見過的東西。東海的風忽地緊了,靈獸把頭抬出水面,朝極南的方向長長地望了一眼,像望著一片被誰抽走了字的天。海浪極緩極緩地拍著岸,那聲音像書頁在風裡一頁頁地響,只是少了字。少了一整頁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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