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這書我寫的,你們別亂來》第140章 西線點兵(1)

作者:花開i見我·22天前

點兵的那天,青州城醒得比任何時候都早。

天還沒亮,各處的燈就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。先是水仙巷,再是城門口,再是鐵匠鋪、蒸汽坊、白雲城西的分會、東門碼頭、北域營帳。燈光像被誰沿著一根極長極細的線,從青州城這頭牽到那頭,牽得整座城都醒了過來。周婆婆的茶攤最熱鬧。蒸籠架了三層,白汽從爐口往上頂,把幾盞風燈都燻得發霧。來幫忙的婆子們從四更就起來和麵。周婆婆卻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,只把茶一碗一碗地倒滿,又往西去的人手裡塞糕,說:“路上吃。涼了也不難吃。”沈小星跟在她身後,把一疊油紙折得又快又齊。阿青蹲在攤角,用一小截粉條在石板地上畫路。畫一條,想一想,又畫一條。有人笑他:“阿青,這是西邊地圖嗎?”阿青沒抬頭,只“嗯”了一聲。那圖他畫了一早上。線不直,卻像認得路。

林九是第一個到城門口的。

他牽著馬,碧霄跟在身側。馬是新配的,毛色極黑,蹄子踏在青石板上,聲音輕而密。林九今日沒穿平常那身灰衣,換了套暗青短打,腰帶扎得極緊。刀還是那把刀。刀柄上的纏布卻是新的,是他前一夜自己洗淨了舊布,又按著沈知舟教的法子重纏了一遍。他站在城門口,像一株被風颳了很久卻不肯彎的樹。趙鐵柱隨後到了。他光著半條胳膊,鐵錘換了個更長的木柄,扛在肩上,像扛著一面小旗。他身後跟著一百多個鐵錘手,個個深灰短衣,腰裡彆著靈晶袋。這些天他把鐵錘隊重新整過,把年紀太小和太老的都留下了。他說:“這一去,是硬仗。有去有回,才叫硬仗。”沈知舟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。他領著一長串車馬,車上裝著拆卸過的蒸汽爐、黃銅管、風箱、靈壓車。十霄和玄霄的匠人們跟在車後,人人腰間都圍著極舊的皮圍裙。沈知舟說:“西邊風硬,不帶上這些,到了那邊就只剩凍手。”

柳如煙來的時候,身後跟著一百多號靈陣師。他們不扛刀,只揹著極沉的木箱,箱裡全是靈陣石、刻刀、陣圖。柳如煙自己只背了個不大的皮囊,像只是出來看看。她往城門口一站,四下裡便靜了靜。許不知站得離她不遠,星軌本用油布包著,又在外頭繫了道麻繩。他抬頭看天,極晴極晴。沒有一片雲。他說:“這天太靜了。像在等我們走遠些,才好變。”柳如煙聞言,也抬頭。天藍得發白。她極輕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蘇若到得晚了些。他昨夜又替幾隊人各畫了三枚護身符,天亮前才閤眼。他騎了頭極老極穩的灰騾,青玉筆插在袖中,像來時一般懶散。林白跟在他後頭,牽著頭比他還矮的小驢。驢背上馱著箇舊書箱,裡面裝著顧清寒連夜整理出來的花名冊、地圖、空白的記錄本和幾錠新墨。林白自己的白板沒有帶。他說:“白板是總盟的。西邊用不上,我拿紙記。”他背上的小包袱裡,果然塞了厚厚一摞裁好的紙,和幾截用舊布裹著的炭條。阿青看見,從自己懷裡摸出半截沒用完的炭條塞給他,說:“給你。”林白接過來,說:“我們一起記。”阿青點頭。

王萬全和陸秋沒有隨軍。他們坐鎮青州後路。王萬全在城門口站了一整個早晨,見人便笑,又忍不住去幫人抬箱子。陸秋一把將他拽回來,說:“你後路都坐不穩,前頭能安心麼?”王萬全便不再亂跑,只站在一旁,把各隊送來的最後幾份糧冊看了一遍。顧清寒也來了。他交給陳七一份總冊,說:“此冊一式三份。一份在軍,一份在盟,一份我貼身放著。西線若有事,賬不能亂。”陳七接過去,很輕地按了按,說:“亂不了。”陳七的暗線行者早在三日前便已先行。此刻西線外頭,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替他們摸著路。陳七自己留在中軍,不顯山不露水,像一滴混在隊伍裡的夜。可誰都知道,他比誰都早出發。

林凡最後出城。

他沒有騎馬,也沒有穿甲。他仍是一件極舊的灰袍,像要去赴的不是西征,而是一趟極遠極遠的路。他走到城門口,停住了。滿城的人都在看他。他誰也沒看,只抬起頭,看那面青霄紫旗。晨風從北邊來,旗子被吹得極滿極開,像一面剛剛染出來的天。他看了片刻,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:“走了。”然後朝前邁步。

身後千軍萬馬,隨著他這一句,慢慢動了起來。

出城時,太陽已經升到城頭。西門外,隊伍拉成極長極長的一列。馬蹄聲、車輪聲、鐵錘碰銅管的聲音、靈陣石在箱中輕輕相撞的聲音,混成一片,像一條極寬極沉的大河,從青州城門口慢慢往西流去。周婆婆的茶攤也收了。她坐在一輛由趙鐵柱親手加固的舊板車上,車上堆著茶爐、銅壺、兩麻袋茶葉和十幾桶從城裡帶來的清水。她說:“西邊風大,爐子不能露著,得用厚布圍。你們別擔心。到了地方,我先燒火。”林白聽了,像在極冷的風裡看到一星極軟極溫的光。他忽然想,這世上總有人,是到哪裡都要把火先點起來的。

出了城,西邊官道越走越寬,也越走越空。青州城的影子在身後慢慢矮下去。許不知又看了一次天。天還是極晴。沒有云。沒有風。像一面被誰擦得極淨極淨的鏡子。他壓低聲音,像怕被天聽見似的,說:“真的太靜了。”柳如煙騎在馬上,目光極平極遠。她說:“靜到這份上,連靈陣都不願意響。越往西,人會越少。可我們不能停。”許不知把星軌本抱緊了些,說:“知道。我只是有點怕——天不響,黑城也不響,像兩邊都在憋著等我們走到某一頁再一起翻。”他這話說得很輕,輕得只有柳如煙聽見。柳如煙說:“真到那時,我們得比他們先知道是哪一頁。”許不知點頭。隊伍繼續往西。青州城已經看不見了。只有極遠極遠的西邊天穹上,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灰。那灰不散,也不動。像有誰在天空最西處,用舊筆極慢極慢地抹了一下。隊伍沒有停。腳步聲極密,像許多人在一頁極長極長的紙上,一步一步,走出了第一條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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