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淵的手已經收回去了，可黃霧沒有合攏。
那霧像被什麼從中間撐開過，邊緣極慢極慢地翻湧，像一頁紙被掀起後又放不下。裂縫更黃了。黃得發苦，苦得發亮。林凡站在縫前，灰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。他知道，最壞的話還沒有來。
“你會後悔。”墨淵說。
他的聲音比剛才低，也更遠。像不是從對面傳來，是從那片黃原底下極深極深的地方升上來的。
“等這縫撐不住，兩邊都會塌。”墨淵說，“與其一起死，不如合成一個活。”
他這話說得極慢。每個字都像在黃沙裡滾過一圈，再吐出來。林凡聽得出，這話裡已經沒了商量。不是勸，也不是逼，是墨淵把自己最後一點作者的耐心也按了進去。他像在說：我已經看見了，兩本都保不住。你偏要保你這一本，那我只能連我那一本一起壓過來。
“兩個世界若命裡要死，那也是各死各的。”林凡說。
他聲音不高，卻把黃霧都壓得一頓。
“被人併成一冊，才是連死法都沒得選。”
墨淵不說話了。
風一下大了。
不是從東邊來，也不是從西邊來。是從裂縫本身吹出來的。黃沙捲起來，像有無數只極輕極黃的手從那條縫裡伸出來，又縮回去。黃霧被風扯成一片一片，像一本舊書被誰從中間猛地翻動。林凡沒有退。他站得極穩。風把他的衣襬和頭髮都往西邊吹，像要把他也拖進那道黃裡。可他就是沒動。
墨淵往後退了一步。
不是怕，也不是讓。是像把半個身子從裂縫邊挪開，給更大的東西讓路。他身後那片黃原已經不再平靜。遠風如潮，一浪一浪地從極西極深的地方壓過來，卷著黃塵，卷著舊霧，也卷著一些林凡看不清的黑影。
“七天後，我會再開一次門。”墨淵說。
他的聲音在風裡顯得忽遠忽近，像被吹散又聚合的舊紙。
“這一回，不是我來，是我那半個世界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風更大了。黃霧被吹得立起來，像一張從西邊緩緩抬起的舊幕。
“不是拜帖，是壓境。”
說完最後兩個字，他極慢極慢地轉過身去。灰衣在黃風中翻動，像一頁被翻過去的舊稿。他沒有再回頭。黃霧一層層落下，把他的人影裹住，再看不見。
林凡仍站著。
風還在吹。那七個字像被風捲著，一遍一遍撞進他耳裡。不是拜帖，是壓境。他握了握拳。掌心裡全是汗，被西風一吹，涼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。他站了很久。久到黃霧重新貼回沙面，久到風漸漸弱下去，久到夜又往前挪了一寸。
然後他轉身。
西線在身後。燈還亮著。林白、林九、蘇若、陳七都站在土臺邊。沒有人說話。他們只等。等林凡走回來，等他說出那半句所有人都猜到卻不願先講的話。林凡走得不快。他的鞋裡灌了沙。他的臉被風吹得發木。他的手指極輕極輕地顫著。可他走得極穩。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再也沒有“談”。只有七天後，一場從世界那一端壓過來的仗。
“墨淵說，七天後壓境。”林凡走回燈下，說。
陳七第一個問：“壓多少？”
“他那半個世界。”林凡說，“黃霧之後，就是黃原。黃原之後，可能就空了。可我們不知道他那邊還有多少沒有爛到根的東西會一起過來。”
蘇若問：“能擋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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