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這書我寫的,你們別亂來》第148章 兩界相望(1)

作者:花開i見我·13小時前

灰霧是在天色將亮未亮時開始散的。

不是被風吹散,也不是被靈陣驅散。它像一塊蒙在天地之間的舊紗,浸了一整夜水,終於掛不住了,從最細最薄的地方開始往下墜。一片片、一縷縷,極慢極慢地剝落,像有誰在極遠極遠的地方,把一頁溼透的舊紙輕輕揭起。守了一夜的兵士們誰也沒有出聲。有人手裡還握著沒喝過的水囊,有人把刀柄都攥出了汗。大家就這麼看著西邊那道灰縫,在漸散的霧裡,一點一點地顯出來。不是天光,不是山影。是一道極細極細的縫。可霧散之後,那縫兩邊,竟慢慢透出了別的顏色。灰霧往下一掉,對面的東西便像從水底浮了上來,極淡極薄,看得人眼睛發脹。

那不是大軍。

沒有旗幟,沒有刀槍,沒有城關。甚至沒有聲音。裂縫那一邊,是一片極荒極黃的原野。那黃色不鮮,不亮,像被太陽曬了幾百年,又像被舊紙壓出來的顏色。原野一望無際,沒有樹,沒有草,沒有飛鳥。只有幾個極淡極薄的人影。他們稀稀落落地站著,像從黃土地裡長出來的幾道舊痕。每個人影都極輕極薄,像風再大一點就會散。可他們沒有散。他們就那麼站著,面朝這邊,一動不動。最前面那人站得最近,離裂縫不過數丈。他身後還有兩三個,更淡,更遠。兩邊都沒有動,也沒有聲音。像兩頁紙在對光的時候,忽然都停住了。

許不知的星軌儀還在手邊,他卻忘了再看。他極輕極輕地說:“那是玄黃界的前哨。”他聲音發乾,像被這西邊的風割過,“他們也不知道我們是什麼。”蘇若就站在他旁邊。他慢慢把青玉因果筆收回袖中,說:“他們也怕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仍望著對面,像要穿過那道縫,看清那幾個淡黃色人影臉上的神情。可他最終沒有看。他只是極輕極輕地說:“這頁紙那邊的人,也怕翻頁。”眾人心裡都像被什麼壓了一下。原本以為對面來的會是兵,是獸,是霧。可沒有。對面只有幾個和人一樣的東西,站在一片黃天底下,連影子都極淡極淡,淡得幾乎貼不住地。他們怕。他們也在看。他們大概也等了很多天,才等到霧散,才等到這道縫真正露出來。

趙鐵柱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前頭。他肩上的鐵錘沒有舉起來,只靠在地上,像一根極舊極穩的拐。他望著對面,極慢極慢地說:“俺咋覺著,他們長得跟咱們差不多。”沒人應他。因為他說得對。那些淡黃色的人影,肩是肩,頭是頭,手是手。他們不像是要來打仗的。他們像從另一本極舊極舊的書裡走出來的莊稼人。只是那本書太舊了,連風都是黃的。黃得讓他們看起來,也像舊紙剪出來的人。沈知舟在趙鐵柱後頭,低聲道:“別出聲。看。”趙鐵柱果然不再說話。他把鐵錘放下,又慢慢蹲下,像蹲在自家鋪子門口看天。柳如煙在旁邊調了幾下靈陣。她的動作極輕極輕,怕驚動什麼。靈陣屏上有極淡極慢的波。那波不衝,不退,只像有什麼東西在兩界之間來來回回地走。柳如煙低聲說:“他們在看。我們也在看。誰也不先動。像兩群人在極窄的橋上碰了頭,都往旁邊讓,又都不敢讓得太快。”許不知說:“先讓的人會掉下去。”蘇若說:“所以只能等。”陳七卻忽然問:“林白呢?”

他這一聲極短,卻像一瓢冷水澆進霧裡。眾人猛地回神,四下一看,才發現林白不知何時走了出去。他脫了外袍,只穿一件極薄的灰布衫,光著腳,像不覺得自己正往裂縫走。阿青在坡上站起來,像要跑過去,被沈小星拉住了。蘇若邁出一步,又停住。他看見林白的腳步。極輕,極慢,像踩在霧將散未散的溼地上,一步一個極淺極淺的印。他沒有跨過裂縫。他只是走。走到離那道縫還有三步的地方,停住了。灰霧從他腳邊極緩極緩地流過去,像在給他讓路,又像在陪他。對面的人影裡,站在最前的那一個,也慢慢走了出來。

那人沒有影子。

和林白一樣。沒有影子。他走得很慢,像用盡了那片黃色原野上最後一點力氣。他走到裂縫的另一邊,也停住了。兩人之間,只隔著一道細得不能再細的縫。一個在這邊,一個在那邊。一樣的安靜,一樣的透明。一個灰白,一個淡黃。他們都沒有說話。連風都沒有。兩邊的霧已經散盡了。天光從東邊極緩極緩地漫過來,照在裂縫上,像把一道極舊極舊的傷照得發亮。林白看著那人。那人也看著林白。他們像同一頁紙上被撕開的兩個偏旁。一個被留在了這一頁,一個被吹到了那一頁。林白忽然極輕極輕地彎了彎嘴角。不是笑。是認出來了。那人也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嘴唇。像要叫林白的名字,又像只是想呼一口氣。陳七在遠處問:“林白,你看見什麼了?”林白沒有回頭。他只是極輕極輕地說:“他看見我了。”他說完,又往前邁了極小極小的半步。沒有過線。只把腳停在縫旁。對面那人也極輕極輕地抬了抬手,像想摸一摸這道裂縫。可他的手沒有落下來。他像怕這一摸,就會把兩個人之間最後那一點平衡也碰碎。林白說:“別碰。”他的聲音極輕,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。可對面那人像聽見了,把手又慢慢放下。兩個沒有影子的人,就這麼隔著一道從兩冊書之間擠出來的舊褶,極靜極靜地站著。像兩滴極淡極淡的墨,各自停在一頁紙的最邊沿。

天光越來越亮。裂縫忽然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。不是開,也不是合。像有誰在極遠極遠處,把兩本書極輕極輕地挪了挪。林白後退一步。對面那人也極輕極輕地向後退了一步。他們像同時明白了,再站下去,這道縫就會因為多了兩個“對視的人”而真正裂開。林白終於回過頭。他的臉被晨光照得極白。他說:“他和我一樣,都是空著來的。只是他那邊空成了黃。我這邊空成了白。我們沒說話,可都知道了。”蘇若走到他身邊,極輕極輕地扶了他一下。林白才發現自己腳底全是冷汗,手也在輕輕抖。蘇若說:“你剛才太近了。”林白說:“我知道。可我若不走過去,他們那邊的人會一直以為我們是霧。”蘇若說:“現在呢?”林白說:“現在他們知道了。這一頁和那一頁,都有人。”他說完,極輕極輕地笑了笑。那笑極淡,像晨光裡最後剩下的一點霧,終於也散盡了。

聯軍這邊沒有歡呼,也沒有哭泣。只有趙鐵柱極低極低地“嘿”了一聲,說:“見到人了。見到人了就還有得談。”王萬全若在這裡,定會說“能談就能做買賣”。可惜他不在。周婆婆在營後朝這邊望了望,又轉身去生火。她像早就知道,總會有這麼一早晨。兩個世界的人,站在一道還沒寫完的縫前,先認出彼此來。火光從她那邊升起,極暖極軟。西邊天光也跟著亮了幾分。灰縫還在。可它似乎沒先前那麼硬了。像兩本極厚極舊的書,在同時被人極輕極慢地翻開一頁。風從兩界之間穿過,帶來一片極淡極淡的黃,也帶走一點極輕極輕的灰。沒有聲音。只有許多人在心裡,極輕極輕地“哦”了一聲。是了。原來門那邊,也是人。林白走到坡上,把外袍重新披上。阿青跑過來,往他手裡塞了半截炭條。林白沒有畫。他只把炭條握在手裡,極輕極輕地說了句:“等下次霧散了,我還去。”沈小星沒說話,只“嗯”了一聲。天完全亮了。西邊的黃原野和這邊的灰沙地,像在晨光裡慢慢模糊了邊界。那道縫還夾在中間,像一道極舊極舊的書脊。兩人各站一邊。可風已經從這邊吹到那邊。那邊也從那邊,極輕極輕地,吹了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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