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影兵不是人。
林九在第三刀之後就看出來了。
他的刀極快，一刀劈開最前面那黃影兵。刀光從它左肩進，右腰出，把整個人形斬成上下兩截。可下一瞬，那兩截東西也不落地，只像煙被風吹了一下，晃了晃，便又粘回一處。沒有血，沒有骨，沒有一聲叫。它連倒都懶得倒。
“不是人。”林九低聲說。
碧霄在他身後，核心脈衝咔咔響。它的機械眼把黃影兵掃了三遍，也掃不出任何活物該有的東西。沒有呼吸，沒有心跳，沒有靈力，沒有因果。只有一團極淡極黃的光，被硬捏成人的模樣。
林九眉頭鎖得極緊。他見過歸序，也見過木顯。那些再惡，至少還有恨，有痛，有來處。可黃影兵沒有。它們沒有過去，沒有未來。也沒有名字。像誰在紙上隨手畫了一筆，又嫌那一筆太醜，便把它丟到風裡。
可它們一直在往前。
這才是最可怕的。
它們沒有殺意，沒有戰術，沒有停頓。只是走。一步，一步，極慢極慢。可你打不散它，也攔不住它。它像一大段不會停的舊文，從西邊往東邊壓過來。你砍它，它散開。你停手，它又合上。等你回頭看時，它已經又近了半步。
“這些東西，是玄黃界天道直接用設定捏出來的。”蘇若退到坡後，青玉筆仍握著，指節卻微微泛白。
他方才試了七次。七次都不一樣。有一次，他一筆點進黃影兵心口。青玉筆從它身體裡穿了過去，像穿過一層極薄極溫的水。可那水沒有因果。他斷不了。因為根本沒有線可斷。
“它們不靠因果活著。”蘇若說，“它們只靠一條命令。”
“推進。”陳七介面。
蘇若點頭：“就這兩個字。沒有過去，沒有將來。沒有破綻。它們不是兵。是筆。”他望著霧中那些人形，像要把它們一個個看透，“墨從玄黃界那邊落下來，在這邊長成形狀。我們殺的，不過是墨散出來的氣。殺不完。”
趙鐵柱在旁狠狠罵了一句：“那還怎麼打？”
沈知舟把蒸汽車上的舊銅管一節一節拆下來，說：“打不死，就繞。繞不過，就引。”他說著，從懷裡摸出一片舊日天圖的拓片，指著上面一道灰線：“這些影兵，都是沿著灰線動。那道灰線，最終通回裂縫。它們像從裂縫裡漏出來的。離裂縫越遠，越散。可越散，越纏人。”
林白聽了，忽然說：“那就讓它們回去。”
眾人皆是一怔。
林白從後面走上來，站到林九旁邊。他望著最近的一個黃影兵。那影兵已經在十幾步外。它走得很慢，卻沒有停過。林白看它時，它竟也像在“看”林白。不是用眼睛。它沒有眼睛。可它那團黃色的人形，像極輕極輕地朝林白偏了一下。林白說：“它們不認得我們。也不認得霧。它們只認得一條路。可這條路，不是往東。是它們自己找不到西了。”
林九立刻明白過來。
“我們打不散它，但能帶它。”林九把刀一橫，“把它往裂縫引。它自己會長回去。像半頁紙上的字，見了原來的紙，就會自己回去。”
“不是長回去。”林白糾正他，“是被吸回去。它們是沒寫完的半句。半句不能一直飄在外頭。裂縫那邊，有它們原本該在的那半頁。只要它們看見那道縫，它們就會想回去。像人想回家。”
蘇若眼睛一亮：“對。它們不是聽命。它們是被丟出來的。丟出來，就一直在找。它們找不到，才只往前走。誰擋它們，它們就壓誰。”他看向林九，“你們怎麼引？”
林九沒有答。他只看林白。林白已經動了。
林白往西走了兩步。他沒有跑，也沒有躲。他的步子極輕，像踩在晨霧將散時的草尖上。最前面的黃影兵像被什麼碰了一下，整團人形極輕極輕地一頓。林白不走直線。他微微側身，繞到那影兵左後，又慢慢往西移。影兵竟真跟著他轉。極慢，極慢。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牽著。
“它跟我了。”林白說。
林九立刻跟上。他護在林白身後，把那些想要從兩側壓過來的影兵一刀一刀撥開。他不再想砍散它們，只用刀背、刀風，把那些影兵往林白的方向推。林白在前，他像一盞極清極淡的燈。黃影兵不追燈。它們只是朝林白靠。因為林白身上沒有因果，沒有設定，也沒有根。他比它們還乾淨。它們往林白這裡來，不是要傷他，是像霧裡迷路的人，看見一片什麼都不沾的空地，就想從這裡過去。
“往西。”林白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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