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傳出去的當夜，整片蒼穹大陸就開始動了。
不是慢慢動。是像被一根極長極緊的線從這頭猛一扯，那一頭的人也同時醒了。西線的傳訊玉簡一塊接一塊地亮，暗線行者在各條官道上換馬不換人。陳七站在情報帳外，看著傳回來的訊息。沒有一條是空的。
沈青山最先回訊。
他沒有多說，只一句：“白石城儲糧，即日啟運。”第二天中午，第一批糧車就上了官道。十二輛大車，車上有糧、有鹽、有乾肉。沈青山還派了五十個民夫，說車不回頭，到了就留。他傳信來時，只補了一句：“白石城是老城，別的沒有，糧食還能掏。”
慕容白也沒慢。
他連夜從金陵城動身，點了一百二十個天道盟西援精銳。不是普通弟子，是當年從舊天道盟清理過後重新練出來的內門。這些人不多話，到了西線也不找地方坐，只按陳七劃的線段站上崗。慕容白說：“天道盟欠西線一次。我這次還一半。剩下一半，等打完了再說。”他說得極淡，像在說一樁舊債。
北域蠻族來得比誰都野。
三十個夜眼獵手，騎矮馬，背長弓，從北邊雪線外一路趕來。他們到的時候，西線的天剛黑透。領頭的仍是巖那。他下馬後先看天，說：“風裡有舊味。像凍土下面翻上來的。”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又道：“夜裡有東西會從霧裡來。我們這些人別的不會，夜裡眼睛亮。能守前半夜。”陸秋聽罷，只讓顧清寒給他們每人多發了一壺酒。巖那接過，一仰頭灌下小半，說：“酒也記上。北域人不怕黃，就怕不熱。”
五宗掌門聯名向全大陸宗門求援。
青嶽宗、赤霞谷、白鹿洞、鐵劍堂、月溪谷，五家的求援信同時發出。信不長，可落款極重。青嶽宗掌門只在信尾加了一句：“若西線不保，諸君便不再有宗。”幾大宗門看了，都動了。遠的多出人，近的出糧。有些小宗門才傳回信說“即日上路”。有些散修三三兩兩入西線，沒人問姓名，只問哪裡要人。
柳如煙七天沒下過火線。
她帶靈陣營在裂縫外一口氣佈下十八道重陣。不是平鋪，是疊。一道壓一道。前六道是阻霧，再六道是鎖地，最後六道是困人。她說：“靈陣不是牆。牆只能擋，陣能拖。他那邊真要壓過來，這十八道陣就是我們給後頭人換的每一口喘氣。”她說得極冷。可誰都看得見，她手背上的靈陣紋已經一道疊一道，像被刻進了皮膚裡。許不知勸她歇，她只回一句：“這七天若能換來第八天，我就去睡。”許不知便不勸了。他只把靈陣和星軌重新對了一遍，把自己的筆和她的尺湊到一處，誰也沒說“累”。
沈知舟把蒸汽坊拆了一半。
這人是真拆。蒸汽坊裡所有能動的銅爐、風箱、管件，都被他搬到了西線。他帶著十霄和玄霄的匠人，日夜不停，硬是從剩下的爐子裡拼出十二架“靈壓車”。這車不是用來撞的。車上有爐，有管，有風口。黃霧若從地底漫來，靈壓車就把熱汽往霧裡壓。黃霧怕熱。熱汽一逼，霧就散。十二架車列在陣後，像十二頭會噴白汽的鐵牛。沈知舟蹲在車旁，對趙鐵柱說：“這車打不死誰，但能把霧從地上頂起來。頂起來，後面的人就好打。”趙鐵柱說：“能頂起來，就管用。”
趙鐵柱的鐵錘隊擴到了三百人。
三百人，不是三百個武修。是三百個從青州城、白雲城、西州城分會里挑出來的鐵匠和力夫。他們不會什麼仙術，也不修什麼高法。他們只會在霧裡站穩，把錘子掄圓。趙鐵柱帶著他們每日在陣前操練。練的不是招式，是站隊。霧一湧，人不能散。人不散，錘就不停。他左肩傷未全好，可他在最前面。他說：“我不退了。再退，他們該以為我們這頁紙上沒人了。”
西線在七日里像被拉成了一把滿弦的弓。
而在這一切之外，阿青沒有再去畫星。
他整日趴在城北高地的地上，用炭條畫一扇極大的門。那門從這塊青石一直畫到另一塊青石，比人還高，比舊日天圖上所有的門都寬。他不說話。也不讓人踩。沈小星給他送飯，他就坐起來吃幾口，再趴下去接著畫。他畫得極慢，極用力。炭條斷了一根又一根。門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清楚。到了第三日，許不知從西線回來，看見那門，站在旁邊看了很久。
“阿青畫的是裂縫。”許不知說。
沈小星問：“他不是畫門嗎？”
許不知說：“是門。也是縫。他畫的是裂縫開始轉彎的那一頁。他在找門往哪裡轉。”
沈小星再去看，才看出那門不是方的。是歪的。門軸極斜，像被風從西北方吹過。門的邊沿沒有合攏，在左下方缺著一小塊。阿青正用炭條補。補一下，想一想，再補一下。他像在和一扇還沒長出來的門較勁。風把地上的炭灰吹起來，揚了他一身。
他不管。他還要畫。他記得觀察者說過，門不是要攔住的東西。門是要知道它往哪邊開的。他不畫星了。他要畫門。他要把這門開的方向找出來，讓所有人知道第七日黃霧會從哪邊先漏出來。許不知沒再說話。他蹲下來，從懷裡取出一小段炭條，替阿青把門下方那處補了半筆。
他說：“你先畫。等你這門開出來，我就照它的方向去算風。”阿青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。他仍趴在地上，像一頁紙上最靜最沉的一筆。遠處的西線，燈火連成一片。更遠處的裂縫，在夜裡極黃極亮。而阿青畫下的那扇門，正一點一點，從地上立起來。它不發聲。可所有從那經過的人都會停下來。因為那是他們唯一能看見的、為“那一天”畫出來的方向。裂縫會從哪一頁翻開，他們都在等。而阿青，已經先在地上，把那一頁翻出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