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這書我寫的,你們別亂來》第193章 第一場·因果(1)

作者:花開i見我·25天前

三場之約定在了裂縫前。

那裡已經被人清出一片極平的舊地。兩界各站一邊。中間不設臺,不立旗,只鋪一層從西線運來的細沙。沙極薄,風一吹就能看見底下發灰的舊石。觀察者站在中線上,灰袍垂著,像一頁被輕輕按住的紙。他說:“第一場,因果師對因果師。”

蘇若從人群裡走出來。

他沒有帶刀,也沒有穿甲。只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衣,袖口挽起三寸。青玉筆插在腰後,走得很慢。風從東邊來,把他的衣襬吹得極輕極淡。林九站在城頭,林白在他旁邊。阿青和沈小星坐在更後一些的地方。西線的人沒來多少,可城北的牆頭和舊碑旁都站滿了人。他們不說話。他們知道,這一場不是看誰的力氣大,是看誰先在這頁紙上看見線。

對面,玄黃界的因果師也走了出來。

那人極高,極瘦,穿一件舊黃袍。他的頭髮極長,卻束得極緊。整張臉像被風沙磨過,看不出年紀。他手裡也有一支筆。不是青玉。是灰黃。像從舊黃天冊的紙脊上拆下來的。他走到中線前,慢慢抬手,將筆橫在胸前,朝蘇若極輕極輕地一頷首。沒有說話。

蘇若也抬手,將青玉筆從腰後抽出,豎在胸前,回了一禮。

觀察者往後退了三步。風忽然一靜。

然後,兩人同時動了。

玄黃因果師先落筆。他的筆極快,比蘇若見過的任何人都快。筆尖過處,虛空中浮出極密極細的黃線,像從一冊極厚的舊書裡同時抽出千百根絲。那些絲不刺人,卻極粘。它們不往蘇若身上落,只在他四周織成一張極密極亂的網。網一收,蘇若便覺腳下一沉。他低頭。地上細沙裡,竟也映出無數黃線。那些線是他自己的因果線。是這幾年來他從蘇家走到青州、從青州走到西線、從西線走到兩界之間,所走過的每一條路。現在,它們都被對面那支筆從地底映了出來。

“玄黃因果,先照你的路。”那因果師極輕極輕地說。

蘇若沒有答。他提筆去挑最外側那根線。筆尖一觸,黃線極輕極滑地讓開了。像打在舊棉上,沒有聲。蘇若又試,仍不著力。那網像水,又像沙。你越使力,它越往你身上貼。青玉筆連劃幾道銀線,卻都被那黃網緩緩吞了。不是被切,是被帶偏。蘇若第一次覺得,自己的因果術像被人用極慢極慢的力氣從筆尖上抽走。像有誰在遠處,一下一下地,把他這些年走過的路往黃裡按。

“他在摹我的線。”蘇若心道。

他看得出,那黃線不全是新寫的。有不少是從他身上借來的。它們順著蘇若的來路,一根根往上纏,像要把他也繞成一頁舊紙。這是玄黃因果最毒的地方。它不是要殺你。它是要你用自己的過去把自己綁住。越掙扎,線越多。越多,就越像命被定了。蘇若頭上已出了極細的汗。他退了半步,又退了半步。沙地上兩道拖痕,像被誰慢慢劃開。

林九在城頭看得極緊。他不懂因果。可他看得出蘇若的筆慢了。林白也看出來了。他說:“蘇若的線被對面的線吸住了。”柳如煙皺緊了眉。她不能上陣,也不敢出聲。她只能看。許不知在一旁急得直搓手:“他那些線再往回縮,就全纏自己了。”

就在這時,蘇若忽然收了筆。

不是敗退。是他把青玉筆極穩極慢地插回腰後。他不看了。他閉上了眼。漫天黃線如舊霧,朝他壓來。可他不躲。他像一株站在黃沙裡的舊樹,忽然不再跟風較勁。他抬起右手。沒有筆。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,極輕極輕地在自己身前點了一下。像在撥動一根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弦。

“蘇家的因果術,從來不靠筆。”他說。

他睜開眼睛。那雙瞳孔裡的銀光,忽然不再是一點,而是一整片。像有無數極細極清的銀色絲線從眼底浮出來。它們不散,不亂。它們像從蘇衍八百年前留下的封印裡慢慢醒過來。蘇若開始用自己的因果線寫字。不是往外寫。是往內折。

他把那根從自己心口伸出的最粗的線,極慢極慢地折了一下。又折了一下。再折一下。那線像一道被疊起的舊門。黃網撞上來,不再能纏。它被那道折線一擋,竟順著摺痕滑了出去。玄黃因果師一愣。他手中灰黃筆連點,黃線愈急。可蘇若的線像一條回頭路。它們不是向外擋,而是朝內收。越收越短,越短越清。那些黃線撲過來,卻像打在了極深極靜的水裡。水不動,你便照不出任何東西。

“你這是……什麼術?”玄黃因果師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。

“這是回頭路。”蘇若說。

他忽然動了。這一次極快。他的手指像從虛空中拈起一根極細極淡的銀線,朝對面那人最深處的因果源探去。黃網盡碎。不是被劃開,是失了憑依。它們追不上蘇若,因為蘇若已經沒有向外伸展的路。他把自己折了回去。

一個沒有向外路的人,玄黃因果便無從摹起。黃線像滿天散落的舊字,被風吹得沒有著落。而蘇若的指尖,已經極穩極慢地點在了玄黃因果師心口前三寸。那裡,有一根極黃極長的線。是那人自己的因果源。沒有過去。沒有盡頭。只被一根極細極黃的線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牽著。

“你的線沒有根。”蘇若說。

那因果師猛地怔住。他像被人從一場極長極舊的夢裡叫醒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那支灰黃筆還在。可它忽然變得極重,重得他握不住。他極慢極慢地跪了下去。沒有風。沒有聲。黃沙從半空落下來,像一場極小極小的雨。

“沒有根。”他重複了一遍。像終於聽懂了什麼。他慢慢伏下身,再沒有起來。

蘇若收回手。他仍站著。他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抖。那是透支。他知道。可他不能現在倒。他轉過身,朝城頭走去。林白已經跑了下來。他扶住蘇若。蘇若半靠著他,極輕極輕地說:“我不算贏他。我只是讓他看見了自己的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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