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戰協議簽下後的第七天,界上集市開在了阿青畫門的地方。
那是城北高地上極平的一小片地。中間沒有牆,沒有欄。只在地上新鋪了一層從西線運來的細沙。沙極軟,踩上去沒有聲。兩界的人各從一邊來。玄黃界的人天不亮就從舊溝城出發,走了一整夜。
蒼穹這邊的人反倒來得晚些。他們不是不重視,是怕來早了,讓對面以為這邊在催。
天剛亮,風還涼。攤棚一座座支起來。不是誰下令,是兩邊的人自己搭的。青州這邊用的是舊布和竹竿。玄黃界那邊用的是黃原上的老木和舊紙皮。棚子都不高,有些還歪。可風過時,那些布角紙邊輕輕響,像兩頁紙在互相打量。
青州人先擺出東西來。
鹽,青茶,新布。那鹽是新曬的,顆細如粉。青茶是周婆婆茶攤上常備的那種,用油紙包成小方。新布是白雲城染坊剛出的,顏色不豔,勝在結實。擺好後,幾個商盟的年輕人站在後頭,也不吆喝。他們早得了王萬全的話:今日不叫價。誰問,就實說。能換什麼,看對面給什麼。
玄黃界的人也把東西放下了。
舊紙草,一捆一捆,顏色黃舊,可極韌。沉沙果,不大,像被沙埋過許多年的小棗,皮極薄,捏著發沉。還有一些從黃原深處帶來的乾草和舊石。他們放東西的動作很慢,像怕放重了會碎。幾個半大的孩子縮在棚後,只露出眼睛,不敢上前。他們從沒在這麼多人面前站過。
第一個走上去的,是青州城一個極老極瘦的婆子。她提著一小包鹽,走到對面攤前,拿起一捆舊紙草看了又看。她說:“這個換不換?”玄黃界一個年輕男人極輕極輕地點頭。她又問:“怎麼換?”那男人愣了。
他低下頭,像算了很久,才說:“你給多少,都行。”婆子便把那小包鹽放在他手裡,說:“那一把草給我。”男人便取了一捆遞過去。兩個人都沒再說。交易就成了。極簡單。像風從這頭吹到那頭。
集市慢慢熱了起來。
有人用青茶換沉沙果。有人用新布換舊石。沒有人抬價。也沒有人壓價。偶爾為一捆草談上半天,也不是爭,是講不清。兩邊常靠比劃。有時實在說不通,就各自把東西放下,再各退一步。周婆婆的學徒在集邊支起茶爐。熱水往碗裡一倒,風裡便有了茶味。那茶味像是給這場集市定了個調子。不搶。不急。不散。
林白也在。
他來得早。天沒亮就到阿青畫門處站了一會兒。那扇門影還在地上,比前幾天清楚一點。他看了一陣,才轉身去幫玄黃界的人卸東西。他如今說話仍輕,可對面的人已經不再怕他。有些舊民認得他,見他來,便小聲喊:“林先生。”林白點頭。他幫一個極瘦的中年人把舊紙草抱下板車時,手指忽然極輕極輕地一麻。
那捆舊紙草上,竟還沾著極淡極淡的黃。
不是露水,也不是沙。是黃霧殘餘。極淡,淡得若不是林白,別人根本覺不出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那道白痕還亮著。舊紙草上的黃,在他掌心極輕極輕地淡下去,像被什麼極淨的東西慢慢吸掉了。林白又換了一捆。還是一樣。舊紙草一靠近他,那點黃就開始化。不是散。是被吸。像草紙裡還藏著極細極細的舊雨,正一片一片,被他那身空白吸乾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這種舊紙草能吸黃。不是吸進根裡,是吸在紙縫之間。它原本就長在黃原邊,被黃霧浸了太多年,早學會了怎麼把黃含住,又不讓黃滲進自己。他問那中年人:“這些草,是哪一片地裡摘的?”那人說:“西邊淺灘,離舊河近。”林白又問:“是誰先送來的?”那人抬頭。他像在找合適的詞。然後極輕極輕地說:“墨淵先生讓摘的。”
林白怔了怔。
“他說,這些草可能你們用得上。”那人道,“他走前,讓我等集市開了,就送一批過來。別問價。也別讓誰難做。”他說完,極老實地把草捆排齊,像在完成一件極舊極舊的託付。
林白沒說話。他拿著一小捆舊紙草,走到旁邊,把它放在一堆正待換出的青茶旁。風從北邊來,吹得草葉輕輕響。像有人從極遠極遠的山野裡,也朝這集市望了一眼。他知道,墨淵送草來,不是示好。
是不想讓黃原上的餘黃,再沾到這邊人的身上。他把能用的都留下了。包括這紙草。包括這訊息。林白把紙草重新放回去,對那中年人說:“這草很好。先盡著給老人和孩子那邊換。若還有多,再換成鹽。
”中年人極輕極輕地應了一聲。風過集市,吹起幾片舊紙草。那黃極淡,像天邊最後一點不肯散的暮色。林白抬頭,見林凡已經站在不遠處的城頭上。他朝林凡點了一下頭。林凡也朝他點了一下。沒有話。可兩個人都知道,今天這場集市,不是開頭。是墨淵在很遠的地方,先替兩界送來了第一樣能濾黃的東西。而他們,只需把它接好。風仍輕。
集市上的人還在。舊紙草和青茶擺在一起。鹽和新佈擺在一起。兩頁紙的人,終於在這一小片沙地上,慢慢捱得近了些。沒有人問“你從哪頁來”。也沒有人再怕那些字。他們只是交換。
交換草,交換茶,交換一點極淡極淡的、像從舊日里透出來的天光。太陽再高一些時,周婆婆的學徒又燒開一壺水。他喊:“喝茶了。”聲音不大。可兩邊的人都聽見了。有人笑。有人沒笑,卻往那邊走。集市的邊,就這麼一點點軟了。林白也走過去,要了一碗。他喝了一口。茶很燙。他抬頭看那扇門影。門還淡。可風已經輕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