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這書我寫的,你們別亂來》第212章 黃原播種(1)

作者:花開i見我·19天前

第二天,林白沒有開大會。

程有田原說要把幾戶主事的舊民叫來,在西街那間稍大些的舊屋裡坐一坐,算是正式見一見。林白說先不忙。他想先到外面走。不是舊溝城裡面,是城北那片靠著黃原的荒地。他說:“你們誰家地裡現在還種著東西?帶我去看。”

程有田愣了一下。他說:“黃霧才退,地還黃著。沒哪家下過種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”林白說:“那就更要去。地敢不敢,得人先去看。”程有田便不再勸。他從西街叫了兩個上年紀的舊民。一個姓陶,一個姓姜。

陶家以前在舊溝城外有一片薄田,種的是黃原邊上那種極矮極黏的黍。姜家早先給城內糧棧做過事,會看土。兩人聽說要去黃原邊,都不作聲。只是回家各提了一個小鋤,跟在林白後頭。

黃原邊比林白想的還靜。

天很大,地很空。黃霧已經退得只剩極遠極淡的一層,像誰在天邊勾了一道舊痕。腳下是沙土,細,松,踩下去不帶聲。風一過,土面上會浮起極薄極薄的黃塵,像紙灰。地是平。平得讓人不知該從哪一壟下腳。

陶老頭說:“這土,三年沒翻過了。下頭是松的,面上卻結著一層黃殼。像被人從上面壓過。”姜老頭蹲下去,抓了把土。他先聞,又用手指慢慢捻。他說:“不全是黃。底下有潮氣。青州那幾場雨,到底過來一點。”

林白也蹲下。他沒用工具。他只把左手極輕極輕地按在地面。白痕極淡。風從舊河灘那邊吹來,穿過他手邊時,像被什麼輕輕分了一下。林白說:“這裡能種。不是現在種。是先試。種一小片,看地肯不肯收。”

他讓程有田尋來幾斤青州帶來的谷種。那是周婆婆託他帶的。她沒說讓他種。只說:“那邊要是有人問,就給他們。讓他們看,青州的穀子到了黃原,也會低頭。”林白把谷種分成四小袋。他自己拿一袋。程有田一袋。

陶老頭和姜老頭各一袋。他說:“我們不種在舊城裡。舊城的地太硬。我們到城北,貼著黃原邊。那裡有舊河灘過去的水汽,土也松。誰家地還認不出,就先種在這片公地上。”程有田說:“能成嗎?”林白說:“成不成,先種了才知道。種壞了,土裡也多一道痕。來年再種,就多一條能找的路。”

他們用一天時間清出一小片地。地不大,不過幾弓。土翻起來後,顏色確實不同。下頭偏黃,再往下竟有些發青,像黃原底下的舊水還沒幹透。陶老頭極輕極輕地“哦”了一聲。他說:“這地還記著從前的河。”

姜老頭沒說話,只把翻出來的土塊一塊塊敲碎。林白學著他的樣子,用鋤。他其實不大會。可他不快。一鋤下去,總得看看土。四個人清到傍晚,才把四袋谷種極淺極淺地埋下。程有田說:“要不要蓋些草?”

林白說:“不用。黃原的土輕,草會壓苗。就這樣。等雨。”程有田說:“若不下呢?”林白說:“那就我們去舊河灘提水。”程有田笑了。他說:“你比我們還要跟這地死磕。”林白說:“我只會一點一點做。這裡的人,也都是這樣活下來的。”

第一夜,起了黃風。

不是從黃原來。是從舊河灘北面翻過來的。風極猛,又幹,像有無數只極細極瘦的手從土面上一把把抓過去。林白被人叫醒時,風已經把西街的燈吹得亂搖。他披衣出屋。天是暗的,夾著黃。

風裡有沙,也有谷種被帶起來時極輕極輕的響。程有田已經站在街口。他說:“怕是保不住。”林白沒說話。他們趕到城北那片小地。只一夜。地上像被犁過一遍。有些土被掀開了,谷種露出來。有些早不見了,被風捲去了西邊。

四小袋種子,剩了不到一半。陶老頭蹲在地頭,好一會兒說不出話。姜老頭拿燈往土裡照。他說:“還有幾粒沒動。可也散得不成行。”林白站著。他沒有說話。風還在。他能感到那些種子在極遠極近的地方飛。

像極細極小的字,從這頁紙上被吹起來,飄向不知道哪裡。他抬頭看西邊。風極黃。可那黃已經薄了。他說:“明日重新整。把沒吹走的先穩住。”他說得極慢,像在說給自己聽。風裡沒有雨。只有土。只有沙。

只有一群站在夜裡的人。他們都沒有走。他們只是站了一會兒。然後彎下腰,把還埋著的種子,一粒一粒,再往實裡按。像怕再丟。像按著這頁紙最邊上一行極細極輕的字。

第二天,林白又去了地裡。

他蹲在田壟邊,正看土。一個極小的孩子從西街跑了過來。那孩子林白見過。就是那晚在燈下說“燈”的男孩。他跑得急,鞋上全是黃泥。到了林白跟前,也不說話。他只把一隻極小的布口袋往地上一放。

袋子裡是一點極舊極糙的種子。不是谷種。是舊紙草。那孩子極輕極輕地說:“我把我留作晚飯的草籽拿來了。它不怕黃風。我們這邊,草死了也還長。”林白看著他。孩子也看他。

那孩子的眼睛極亮,亮得像黃原上最後一顆沒被風吹走的星。林白問:“你不吃嗎?”孩子說:“我今晚還有別的東西吃。可地不能空著。”他說完,又補一句:“種我的吧。我的頂用。”林白沒再說什麼。他讓那孩子和他一起,把舊紙草籽撒在地邊。風又起。很小。草籽落在土裡,極輕極輕。林白說:“這算你的地。”

孩子說:“那明年我來看。”林白說:“好。我陪你來。”孩子便笑了。那笑在黃原邊,像剛出的一小片青。風從舊河灘吹來,把兩人衣襬吹得朝東。地還小。苗還沒有。可有什麼東西,已經在這片黃裡,慢慢生了根。

不是穀子。也不只是草。是有人肯把最後一頓也拿出來的那點熱氣。林白站起來,朝這片地又望了一遍。他說:“明天,我們去舊河灘提水。”程有田在後頭應了一聲。沒人再問“能成嗎”。他們知道,成不成,都要澆。

先澆了再說。先讓土把今晚的露水接住。先讓孩子把口袋收了。先把這片黃原上的地,當成真的地來待。風又起,極輕。像這頁紙,終於有人願意蹲下來,一鋤一鋤地,把春天從黃裡刨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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