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萬全是坐郵車來的。
不是青州到舊溝城那一班。那班車小,裝不下他。他自己從西線分會調了輛板車,裝了幾箱貨,又帶了個極能幹的年輕掌櫃,天沒亮就動了身。程有田得了訊息,到西街口接。車還沒到,王萬全的聲音先到了。
“程先生!我來了!這回不走了,至少住三天!”
程有田被他這聲喊得一愣。王萬全從車後跳下來,臉上全是灰,鞋幫沾著黃泥,可眼睛極亮。他身後的車上,堆著鹽、茶、糖、油布、幾匹新布,還有半車從白雲城帶來的幹桂圓。程有田說:“王掌櫃,怎麼不先送個信來?”
王萬全說:“送了你也攔不住。路一通,我就得來看看。這是兩界的大生意,不能在青州城裡隔著牆撥算盤。”他一邊說,一邊朝西街裡走。步子極快,像在量地。程有田跟在一旁,給他指路。王萬全走一處看一處。看見街口那幾盞燈,他點頭。看見井邊有人排隊打水,他點頭。看見那排半塌的舊屋,他不點頭了。他站住。
“就這兒。”他說。
程有田不解:“這兒怎麼了?”
王萬全說:“我租。這幾間屋,能開鋪面。不佔主街,不擋人。離井近,離郵驛也近。門口還能擺兩張桌。以後兩界貨一多,這裡就是舊溝城最熱鬧的地方。”他越說越停不下來。程有田插不上話,只好笑。他早知道王萬全這人,見什麼都想先開成鋪子。可他也不反對。舊溝城實在太空了。有兩間像樣的鋪面,倒也能聚人氣。
王萬全是個能說也能做的人。
第二天他就自己搬進那排舊屋。屋極破。有一間的頂塌了半面。他找了兩個舊民,先清瓦,再補牆。沒有新木,就用舊木。沒有門板,就先把貨箱橫過來當臺子。那年輕掌櫃叫小郭,手極巧。
他見王萬全把袖子一挽,自己也不敢站著,跟在後面搬。程有田也來幫忙。王萬全一邊幹活一邊說:“開鋪子,頭一件事不是算利潤,是讓人願意停下來。停下來了,哪怕不買,認個門也成。”小郭說:“那咱們算什麼?”
王萬全說:“先算人氣。人氣有了,賬自己會走。”他這話像說給風聽。風從舊河灘來,把幾塊破布吹得嘩嘩響。王萬全倒不惱。他說:“這風好。有風,貨不潮。以後門口再搭個棚,人坐棚下喝茶,貨擺棚後。兩界的人誰來了都能坐。”他說得極真。程有田在旁聽,竟也有些盼那鋪面開起來了。
訊息傳得快。陸秋就是被這“兩界鋪面”驚動的。
她只比方郵差晚兩日到。林白後來聽郵驛的人說,陸秋到舊溝城那天,臉色比黃原邊那幾塊舊土還沉。她沒坐車。她叫人把她連同一口錢箱直接送到了西街。王萬全正在鋪子裡擦檯面。見陸秋進來,先是一喜,後是一縮。
他笑著說:“你來得正好,我正想託人給你帶信。”陸秋說:“你帶什麼信?你連賬都沒給我過。青州總盟的生意還沒盤平,你倒先跑這兒開鋪子了。”王萬全說:“這是兩界新商機。不來就晚了。”陸秋說:“晚了也比爛了強。”
她沒坐下。她只把帶來的賬冊往檯面上一放。那臺面極舊,被錢箱一壓,都像要晃。王萬全忙扶住。他說:“別別別,這我剛擦過。”陸秋氣得想笑,又忍住了。她說:“你給我把這鋪子的來龍去脈說清楚。房錢多少,怎麼付,誰管,賣什麼,賺多少,虧多少,以後誰結。一樣一樣講。”
王萬全倒不怕。他坐得極正,從租屋到補牆,從鋪面到門板,從賣鹽到賣糖,講得極細。陸秋一邊聽一邊記。記到一半,她抬頭看王萬全,說:“你哪兒來這麼清楚的腦子?就是不用在報賬上。”
王萬全說:“我這不是正報給你聽嗎?”陸秋說:“我是讓你把賬本先給我,不是讓你拿嘴報。”王萬全這才從貨箱後頭拖出個極舊極薄的冊子。冊子邊角磨得發白。陸秋接過來,翻了幾頁。她眉心極輕極輕地跳了一下。
那冊子上記得居然不差。不是大堂賬,是流水。今日補牆用了多少,給舊民多少工錢,都寫得有零有整。陸秋合上冊子。她看了王萬全一眼。那一眼已經不那麼兇了。可她嘴上還是不饒:“賬我收了。人我再盯三天。”
王萬全立刻笑開:“陸爺肯盯,這鋪子就成功了一半。”陸秋說:“另一半呢?”王萬全說:“另一半,是我今日賣了三斤糖。”他說完,極得意地指了指外頭。陸秋走出去看。果然,街口兩個極小的孩子正捧著一小包糖。
是白雲城的白糖。他們在井邊分著吃,吃得極慢,像怕一下吃完了。陸秋沒說話。她站在風裡。那風從東邊來,把糖味和井水味都吹得極輕極軟。她忽然覺得,王萬全這人,有時候真像他賣的那包糖。看著不靠譜,可到了這舊地裡,竟也化得開。她回屋,在小冊子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:“白糖三斤,舊價。收舊紙草兩把,折頂。”
寫完,她把冊子端端正正放回檯面。王萬全看那行字,說:“你記這麼細,比我還會做生意。”陸秋說:“這是賬,不是生意。”王萬全說:“賬上有了人,就是生意。”陸秋沒再駁他。因為他說得不錯。
那兩把舊紙草,是一個挑水的舊民給的。他拿不出什麼,只說家裡的草還新。陸秋把它折成頂,不是可憐。是認下這是舊溝城自己的錢。這一夜,王萬全那鋪面沒關門。他把檯面擦了三遍。陸秋坐在門口,點燈看賬。
程有田送來兩碗熱茶。王萬全說:“今日剛開,不該太熱鬧。”陸秋說:“不熱鬧。就一包糖。”王萬全說:“這就夠了。”兩人不再說話。風從街上過。那盞燈極輕極輕地晃。舊溝城西街,彷彿又生出一個極小的、會亮會響的角。
林白從田裡回來,看見鋪面裡的燈,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。他沒有進去。他知道,王萬全和陸秋能來,這地方,就真和青州連著了。不是靠郵,不是靠路,是靠買賣。靠那三斤糖。也靠那兩把舊紙草。天黑了。風還輕。舊溝城的第一間鋪子,就在這風裡,極慢極慢地,活了過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