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人眉目清俊,雖是跪著,卻垂著雙目不卑不亢,與他妻子好生像。他重重咳了幾聲,李順德嚇得忙遞水,輕撫皇帝后背。好一會兒後,皇帝才從中緩和,啞著蒼老的嗓子:“這些年,苦了你,真是苦了你啊......”
跪在地上的人沒有說話。
殿內一時寂靜無聲,饒是跪了眾多,卻無人敢吱聲,皆屏呼吸。皇帝望著那烏黑的房梁,好一會兒後才喃喃:“五年前,吾就在尋你,暗中派出了許多許多人......就在去年,找到了,找到了啊......”
“可武安侯卻道你不願歸來,吾雖不明白,卻還是想著算了、算了......這麼多年,你我父子分離了這麼多年,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。你和你母后,總是一樣的脾性......”說到這,皇帝又重重咳了幾聲,顫抖地攤開手,卻是一攤醒目的血。
李順德嚇得忙喚御醫,連龐從之也忙跪上前扶住陛下的手,眾人皆惶惶,只有跪在偏殿正中的青年巋然未動。
皇帝渾濁的目把他又望了幾眼,最後費力地躺回龍榻,喃喃道:“照料你的徐氏有功了,吾會加封她的身後名,封賞她還活著的族人,龐從之、龐從之......吾把太子交給你們了,你們務必輔佐好,吾也不枉愧對、愧對皇后......”
裴書憫走出開元殿的時候,依舊是茫茫黑夜。
天穹下著紛紛的雪,御醫們提著箱籠緊急進殿。
他立在偌大飄雪的庭院,望著四面巍峨飛簷,一雙深黑的目清冷平靜。認親的滋味,他並未嚐到多少,甚至平淡無波,彷彿看到了一個人的生死也不過那樣。他忽然想到那個貪慕虛榮的婦人,她認親時,是否也是這般?既然這般,又為何要回去,拋棄了所有回去?
三個月後,康啟二十一年,這位曾親征北疆,後為狄戎所俘、杳無音信,又在五年前突破重圍歸來的皇帝,於開元殿病逝。
他的子嗣在十幾年前早已被亂軍殺光,他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而死前的一段日子,他終於見到了自己兒子,那個與髮妻所生的兒子——短短的三個月,他讓人教會他了這十幾年來一位儲君所要學的,好在他天資聰穎學得快。臨終前,他又召來心腹重臣,努力為兒子鋪平一條較為寬敞的道。
而次日,新帝繼位,於大慶殿登基,受百官朝拜,年號昌平。
作者有話說:
過渡一下
重逢倒計時,三,二,一......
第25章 畫像 陛下喜歡大
昌平元年三月, 庭前桃花灼灼,於春風中窸窣搖動。
青石鋪就的地面平整如鏡,不論那刻著紋路的磚石、漢白玉尋杖欄杆, 亦或遊廊處,都有宮婢們在小心灑掃。
珍饈署的宮人們送來膳食, 由大太監李順德接過。
李順德提著膳食穿過庭院, 輕步走進垂拱殿。
今日晴光正好, 新帝正坐在桌前批閱奏摺, 青陽斜照入窗, 映在他淡淡疏離的眉目上。
“陛下,年初新貢的金絲燕窩, 由珍饈署添了秋梨、蓮子、魚膠、鮮鴨而燉, 微火熬煮兩個時辰,有潤肺養神之效。”
“放那吧。”
新帝眼也沒抬, 奏摺上的筆尖簌簌而落。
李順德只好照做。
如今新帝登基足半月有餘,極快接過了先皇手上的擔子。他勤勉刻苦, 並不貪圖享樂,每日送來的奏章總是第一時間翻閱,偏偏三月是春耕大忙之時,又趕上冰雪消融,開河春汛,這幾日送上來的地方奏章格外繁多, 新帝總是忙到深夜,閒下來時便也是請教先生, 連早晚膳也都只是草草用了。
李順德沒想到他會做到此般地步,對這位新帝更加佩服。於是也不再勸了,只是恭敬地立在一旁為其研磨。
半個時辰後, 有宮人來報:“陛下,龐大人有事求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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