睏意如潮水漫漲,他闔上眼,不多時便沉入睡眠。
混亂的夢境接踵而至,夢裡沒有光,只有一片黏稠的黑暗,一雙粗獷黝黑的大手驟然從身後探出,死死掐住他的脖頸,指節粗硬,掌心滾燙,力道大得驚人。
他呼吸一窒,胸腔裡的空氣被一寸寸榨乾,近乎本能地抬手,修長的手指拼命扒住那雙手臂,指甲深深嵌入對方皮肉,可對方紋絲不動,反而越掐越緊,像要將他的意識連同呼吸一起絞斷。
他猛地睜開雙眼,胸口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息,額角沁出細密冷汗,入目是一片金燦燦的暖光,朝陽初升,晨光如潮,從窗隙間傾瀉而入,將整個辦公室映得通亮。
他緩了緩神,微微直起脖頸,肩上那件黑色外套隨著動作輕輕滑落,他下意識側過臉,便看見身旁坐著的人。
隋雲嶺一手手肘抵在桌沿,修長的手指虛虛撐住臉頰,頭微微歪著,面朝著他的方向,他眼眸輕闔,睫毛纖長濃密,晨光斜照,勾勒出他溫潤清雋的側臉輪廓。
路持衡動作一頓,將那件黑色外套從肩頭拎起,微微低下頭,鼻尖湊近,輕輕嗅了嗅,一絲淡而清冽的氣息縈繞上來,是隋雲嶺身上慣的味道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隋雲嶺身上,視線沿著他的側臉輪廓,緩緩滑落到他手邊,桌面上放著一盒感冒藥,旁邊一瓶礦泉水靜靜立著,顯然是特意為他備好的。
路持衡盯著那張臉,一時竟有些出神,就在他怔怔注視時,隋雲嶺緩緩睜開了眼,一瞬間四目相對。
路持衡心尖猛地一顫,飛快地錯開視線,耳根隱隱發燙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將搭在臂彎間的那件外套遞了過去。
隋雲嶺伸手接過外套,順手將桌上的礦泉水和感冒藥一併遞來,目光示意,路持衡沒多話,接過藥片就著水嚥下。
梁方敘和柯揚陸續轉醒,就開始埋頭處理馮輝案的收尾工作,辦公室一時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,偶爾夾著幾聲鍵盤敲擊。
臨近上午十點,辦公室的房門忽然被急促敲響,緊接著謝一鳴便一把推開門,大步跨了進來,他眉頭緊緊蹙成一團,面色灰敗,整個人透著一股通宵達旦後的頹喪與焦灼。
“出事兒了,隋隊!”他連氣都沒喘勻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崩潰,“我猜你們誰也想不到!我們連夜做了DNA比對和顱面復原,已經確認了其中一具屍體的身份。你們知道是誰嗎?天吶,你們絕對想不到!”
他說到這兒,頓了一下,眼尾向下一耷,嘴唇翕動,那表情活像要哭出來,他重重嘆了口氣,聲音發苦:“真的太離譜了,我頭一回懷疑,是不是自己的技術出了錯。”
此話一齣,空氣驟然繃緊,路持衡心念微動,一個荒誕的念頭還未成形,便聽謝一鳴啞聲道:“我們確認身份的那具屍體,居然就是已經被我們抓到的羅子峰!”
話音落下的一瞬,整間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,空氣凝滯。
梁方敘與柯揚飛快對視一眼,幾乎同時瞪大了眼睛,嘴唇微張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路持衡也怔在原地,腦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,這訊息來得太猛,他下意識看向隋雲嶺,那人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冷靜得過分,可那雙深黑的眼底,分明也掠過一絲錯愕,只是很快便被壓下。
見眾人皆沉默不語,謝一鳴幾步衝到桌前,頹然坐下,他雙手捂住臉,用力地搓了兩下,再抬起頭時,那雙圓潤的杏眼顯露出來,眼底青黑,眼眶泛紅,隱隱含著血絲。
他欲哭無淚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最終索性仰面靠進椅背,閉上眼,一言不發。
屋內至少安靜了三分鐘,沒有人說話,也沒有人動作,時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不知過了多久,路持衡眸光微微一暗,率先開口,聲音清沉:“如果那具屍體才是羅子峰,那現在坐在審訊室裡的人又是誰?他為什麼要頂替羅子峰?這是我們首先必須解決的問題。”
隋雲嶺輕輕頷首,空氣再次陷入沉默。
片刻後,隋雲嶺抬起眼,語氣平穩:“這幾具屍體年頭已久,想準確判斷死亡時間,幾乎不可能。我們無法確定真正羅子峰的死亡節點,不如從這個假的入手,先審訊他,看他對滅門案瞭解多少,再次確定一下他是否是冒名頂替,再從他言語中找漏洞,嘗試開啟局面。”
眼下真羅子峰已成白骨,身份真假之間藏著什麼聯絡,他們一概不知,既然從死者身上無從下手,便只能從活人身上撕開缺口。路持衡點頭認同。
梁方敘深深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無奈:“也是,先審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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