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歷了孃家勾結地痞上門的風波,林家鋪子安靜了幾天。街坊鄰居的聲援讓林桂香倍感溫暖,也讓她更加堅定了“和氣生財、立身為本”的念頭。她對每位客人都更加熱情周到,餅子的質量也絲毫不敢馬虎。“林記粗糧餅”的口碑在街面上越發紮實。
趙豹子那邊似乎暫時沒有新的動作,或許在醞釀更大的陰謀。劉梅和孃家也沒再出現,但林桂香不敢放鬆警惕,每天打烊後都仔細檢查門窗,囑咐王建軍出行小心。
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下流淌,很快又到了給前進飯店結算貨款的日子。這次是第二個十天,又是一百八十元。拿著這筆沉甸甸的、帶著油墨香和新紙氣息的“大團結”,林桂香心裡感慨萬千。兩個月前,她還為幾毛錢的油鹽發愁,現在,卻已經能穩定地擁有這樣一筆“鉅款”了。
她沒有揮霍,照舊將大部分換成大額存單藏好。但這一次,她決定拿出一部分,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。
這天打烊後,她帶著王建軍去了鎮上的百貨大樓——不是供銷社,是更高一級的百貨商店。裡面商品琳琅滿目,布料櫃檯尤其豐富多彩。
“同志,把那塊藏青的卡其布,還有那塊淺藍底子帶小碎花的棉布,拿來我看看。”林桂香指著櫃檯裡。
售貨員拿出布料。藏青卡其布厚實挺括,顏色沉穩;碎花棉布柔軟細膩,花色清雅。林桂香仔細摸了摸,又對著光看了看織法和印染。
“媽,這布……不便宜吧?”王建軍小聲說。他認得,這都是好料子。
“該花的錢得花。”林桂香說著,又指了幾樣,“那捆白棉線,那包針,還有那幾樣鮮亮點的零頭布,也一併要了。”
她算賬付錢,動作乾脆。藏青布給王老實做一身中山裝,碎花布給蘇晚做一身孕婦裙,剩下的布料和零頭,夠給兩個孩子各做一身新衣裳,再扎兩個頭花。白棉線和針是必需品。
抱著滿懷的布料走出百貨大樓,夕陽的餘暉給布料染上一層溫暖的金邊。王建軍看著母親懷裡嶄新柔軟的布料,眼圈有點發熱。他記得,上次家裡這樣大規模扯新布,還是他小時候,記憶都已經模糊了。這些年,家裡人穿的都是補丁摞補丁,尤其是爹和兩個妹妹。
回到家,當林桂香把布料一樣樣拿出來,攤在炕上時,全家人都愣住了。
王老實看著那厚實的藏青布,手伸出去,又縮回來,在衣服上擦了擦,才敢去摸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蘇晚撫摸著那柔軟光滑的碎花布,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,這是她嫁到王家這麼多年,第一次摸到屬於自己的、全新的、這麼好的布料。大丫二丫圍著那些鮮亮的零頭布,高興得又蹦又跳。
“他爹,這布給你,做身像樣的衣裳。你是當家的,出門辦事,得有個樣子。”林桂香把藏青布推到王老實面前。
“哎,哎……”王老實只會點頭,粗糙的手指反覆摩挲著布料。
“巧雲,這花布給你。你現在身子重,得穿舒服點。這布軟和,透氣。”林桂香又把碎花布遞給蘇晚。
“娘……這太貴了……”蘇晚哽咽。
“給你就拿著。”林桂香語氣不容拒絕,又對兩個孩子說,“這些零布,讓娘給你們做新衣裳,扎頭花,把我們大丫二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!”
小小的屋子裡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喜悅和希望。昏黃的燈光下,新布料散發著好聞的氣息,家人臉上洋溢的笑容,比任何燈火都明亮。這一刻,所有的疲憊、擔憂、委屈,彷彿都被這溫暖的喜悅沖淡了。
夜裡,等家人都帶著笑意睡去,林桂香獨自坐在油燈下。她沒有睡意,再次拿出了那個記賬的小本子。翻到最新的存款記錄,又看了看今天買布料的支出。然後,她在新的一頁,開始寫:
“七月三十,結飯店貨款一百八十元。存一百五十元。餘三十元,購卡其布一丈二(王),花棉布一丈(蘇),零布、針線若干,共花費二十八元五角。餘一元五角。”
“家有餘糧,手有餘錢,心始安。然外敵環伺,不可懈怠。蘇晚產期近,需備足穩婆錢、紅糖雞蛋等物,約十元。鋪子或需擴,又或趙豹子生事需打點,皆需用錢。仍須節儉,奮力向前。”
寫到這裡,她停下筆,望著跳躍的燈花。眼前閃過王老實摸著新布時發紅的眼眶,蘇晚驚喜的淚水,孩子們純真的歡笑……這就是她拼盡一切要守護的東西。
她合上本子,吹熄了燈。屋內陷入黑暗,但心裡卻一片光明。
她知道,買布做新衣,只是小小的第一步。未來的路還很長,很艱難。有虎視眈眈的惡霸,有陰魂不散的仇人,有即將到來的生產關口,有生意上未知的風浪……
但此刻,摸著懷裡硬實的賬本,聽著家人平穩的呼吸,她感到一種沉甸甸的、踏實的力量。這力量來自於她勤勞的雙手,來自於漸漸聚攏的財富,更來自於這個越來越齊心、越來越有盼頭的家。
明天,太陽照常升起。她,和她的家,將繼續在這艱難而又充滿希望的年代裡,一步一步,走出屬於自己的,嶄新而又堅實的道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