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紅……紅燒肉。”曼麗聲音發飄,“我燒的。糊了點。”
“焦物傷胃,穢氣入腹。”郎中提筆開方,“急性的腸胃症候,上吐下瀉,來勢兇。靜養,忌口,沒有三五日下不了地,一步門都出不得。”
曼麗的臉,白得比床上那位還像病人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那口鍋拎到後門,掄起來要砸,掄到半空又放下了——嫁妝裡陪來的,捨不得。蹲在門檻上抹了一陣眼淚,回屋換上一副兇臉:
“誰叫你一氣吃三塊?!啊?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,拿命捧我的場是不是!”
米湯一勺一勺地喂,每勺吹三遍才遞到嘴邊,兇著臉吹的。他說想坐起來,她按回去;他說想抽支菸,她把煙盒揣進了自己懷裡:“想都別想。往後我也再不下廚了!”
“別……”他有氣無力,“我還愛吃……”
“愛吃?”眼淚又下來了,“你要有個三長兩短,我上哪兒哭去!”
對門閔祖蔭家的聞訊趕來探望,進屋捂著鼻子坐了一刻鐘,出門就把“陸先生叫太太一碗糊肉放倒了”的新聞播遍了三條弄堂,越播越邪乎,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棺材鋪都來問過尺寸。曼麗追出去罵了半條弄堂。
這一罵,比郎中的方子還管用。往後站裡若有人來暗訪,不必進門,弄堂口隨便拉住一個買菜的,都能把陸先生的病情背個囫圇。
站裡頭一天就來了人。竺開元奉方鑑清的命來探病——探病是名目,探真假才是差事。一進門,藥味撲臉,痰盂就擺在床腳,床上那位兩天瀉脫了形,顴骨支出來,說三句話喘一氣。
竺開元還想問一句“科裡的態度書”,曼麗叉腰堵在床前:“態度態度!我們先生把腸子都表出來了!要簽字?好啊,叫他籤閻王爺那本賬上去!”
竺開元抱頭鼠竄,回站照實稟報:真病,病得脫了人形,郎中的方子都在。
雷震虎聽說了,從鼻子裡哼出一聲:“早不病,晚不病。”哼完也就撂下了。一個嚇破膽的書記員,連表態都躲到病床上去,這號人犯不上惦記——西安那頭,才是天大的事。
免戰牌高掛,戰報倒是一天三趟。曼麗去菸紙店打醬油,回來一嘴新聞;去老虎灶泡水,又是一嘴。
頭一天:“外頭都嚷嚷要打!說要給委員長報仇!”
第二天:“說夫人要親自飛西安!南京城裡吵翻了天,報館的號外一天出三張!還有——你們站前天大集合,黑壓壓一院子,一個一個上去表態,菸紙店老闆娘的外甥在你們那兒當差,回來說腿肚子到現在還是軟的。”
第三天,她端著米湯進來,神神秘秘壓低嗓子:“菸紙店裡有人講,你們那位頂頂大的戴老闆,意思就一個字——救。前幾天喊打喊得最兇的那幾個,這兩天夜裡覺都睡不著嘍。”
陸行舟就著她的手喝米湯,一口,一口。全上海這三天最兇險的一張考卷,他一個字沒答。白卷,有時候是滿分。
第三天傍晚郎中來複診,搭完脈說好得七七八八,明日便可下地。曼麗把雙倍的診金塞過去:“先生,再穩當兩天,穩當要緊。”郎中揣著錢,連連點頭:穩當,穩當。
陸行舟躺在床上聽著,把臉埋進被子裡。他布這局用了一包藥,他老婆憑一雙手,白給他續了一天免戰牌。
第四天一早,他揣著郎中的方子,銷假進站。
院裡的風向已經換了季。行動隊的門關得嚴嚴的,請戰血書沒人再提;總務科那個改口的老科員,叫督察室請去“談心”,到今天還沒出來。走廊裡人人步子放輕,開口先看左右。
方鑑清在走廊上撞見他,站住,上上下下打量了兩遍,眼神里有話,嘴張了張,末了只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,嘆口氣走了。
陸行舟心裡一格登。這兩下,拍得沒來由。
“老陸!可算活過來啦!”
總務科的錢貴老遠迎上來,滿臉堆笑,湊近了壓著嗓子,一臉羨慕:
“你可以啊,病得腸子都快瀉出來了,忠心一點沒落下——站裡拍給局本部那份效忠通電,今早站長當眾念名字,頭一個誇的就是你,說你‘病篤不忘領袖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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