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五級絕密,陸行舟譯到後半夜。
密碼室只他一人。方鑑清把夜班甩給他,臨走還囑咐一句譯完鎖進保險箱,明早我親手呈上去,說完打著哈欠回家摟老婆去了。鐵門一關,屋裡就剩一盞檯燈、一臺電鍵、和滿桌攤開的電碼。
電文不長,四十幾個碼組。譯電這活兒,旁人得對著碼本一頁頁翻,翻一組、寫一字,一封電報能磨掉大半宿。他不用。碼本在他腦子裡,從封面到末頁,一個數字對一個字,早刻死了。可今夜他一組一組還原過來,筆尖越寫越慢——不是想不起,是不敢快。
北平。西苑。豐臺。盧溝橋。
這幾個地名從碼組裡一個個跳出來,落在紙上,像一顆顆釘子,釘進他心口。
駐屯軍近旬頻繁演習,夜間實彈,方向指向宛平城下。華北當局往來密電驟增,語氣從改作。日方以士兵失蹤為由,屢屢要挾入城搜查。軍統北平站的判斷壓在末尾,八個字——山雨欲來,恐非旬日。
旬日。十天。他盯著這兩個字,指節發涼。北平站的人不敢把話說滿,可恐非旬日四個字底下壓著的意思,他讀得出來:不是要不要打,是哪一天打。
他把最後一個碼組還原完,放下筆。
窗外沒有月亮。密碼室的窗糊著黑紙,只留一線縫。他沒去看那線縫,眼睛落在自己剛謄出來的一整張紙上,看了很久。
紙上是字。字底下是別的東西。
他記得自己十歲那年,跟著阿爺去寧波鄉下,見過一次山洪。洪來之前,天是悶的,河是靜的,連蟬都不叫。村裡老人蹲在祠堂門口抽旱菸,一句話不說,只把家裡的牛牽到高處拴好,把灶膛的柴挪進屋裡。有人問要不要跑,老人磕磕煙鍋子,說跑什麼,水還沒到,到了自然知道。那種靜,他一輩子忘不了——不是沒事的靜,是大事壓到頭頂、還差最後一步落下來的靜。當夜三更,洪水下來,半個村子泡進水裡,唯獨牽牛的、挪柴的那幾戶,牲口沒淹,柴火沒溼。
此刻這張紙,就是那種靜。他坐在密碼室裡,頭頂那一步,還沒落下來。
他把電文按規矩鎖進保險箱,鑰匙貼身收好。做完這些,沒走。搬了張凳子,就在臺燈底下坐著。
檯燈的光是黃的,罩子燻得發暗,照出去半張桌子。他從口袋裡摸出懷錶,擱在燈下。
錶停了。
他這才想起,昨兒一天忙著年終考功那點破事,忘了上弦。錶盤上的針,釘死在兩點一刻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他捏著表把,一下一下地上弦。發條咔、咔地緊,聲音很輕,在這空屋裡卻聽得清清楚楚。上到七八下,發條緊了,秒針地動起來,先是遲疑,隨即勻了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把表湊到耳邊聽了聽。滴答,滴答,走得穩,一下不亂。
表蓋裡那層薄薄的夾層,此刻貼著他的掌心。他沒開啟——裡頭是什麼,只有他和另外兩個人知道。他只是握著它,讓那點冰涼的黃銅在手心裡焐熱。
這表是死人留下的。上弦的手是活人的。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:往後這仗一打,多少表要停,多少上弦的手要沒。
他沒讓這個念頭再往下走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起身,往那隻枸杞茶缸裡續水。
缸是搪瓷的,掉了一塊瓷,露出底下的鐵。枸杞泡了一夜,漲得發白,浮在水面上。他從桌鬥裡翻出那包寧夏枸杞——老周給的,一次給一小包,說潮了就換——抓了一小撮補進去,添滿開水。紅的枸杞在水裡一沉一浮,慢慢又紅回來。
全站都當這缸茶是他陸鹹魚的招牌:上班泡一缸,趴桌一睡,醒了續水,到點下班。沒人曉得這缸裡泡過什麼。有幾回,一張寫滿字的薄紙,就是在這缸滾水裡化開、沉底、無影無蹤的。
今夜缸裡沒有紙。只有枸杞,和一屋子將要來的風聲。
他捧著缸喝了一口。水是燙的,枸杞的甜裡帶一點藥味。他喝得很慢,像在把什麼東西一併嚥下去。
外頭,天色由黑轉成鐵灰。密碼室那線窗縫,透進一點冷白。
他忽然很想回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