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行舟還想掙:我就一個記賬的。當了組長,萬一誤了大家的事……
你看!錢貴一拍大腿,衝眾人攤手,就衝這句。換個人,這會兒早琢磨怎麼攬權了;他先琢磨誤不誤事。這樣的人不當組長,天理難容。
舉手。五隻手,齊刷刷。
陸行舟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把到嘴邊的推辭嚥了回去。他心裡那本賬早翻完了:再推,就推假了。
那……我先代著。代字咬得極重,哪天有合適的,我讓賢。
電文當夜發出。第三天,重慶回電,八個字:準。著陸行舟代理組長。
一條鹹魚,半推半就,躺成了軍統上海留守組的當家人。
夜裡,亭子間新址,他一個人對著油燈坐了很久。
好笑是真好笑。可這筆賬,得往深裡算。
留守組是什麼?軍統在上海殘存的主幹。撤走的都撤走了,燒掉的都燒掉了,這座淪陷的城裡,軍統的耳目、錢糧、電臺、同重慶的那根線,如今就攥在這六個人手裡。而這六個人的頭,是他。
從前他是棋盤上一枚不起眼的子,看得見半張棋盤,已算天大的造化。如今,他成了落子的那隻手之一——留守組看什麼、報什麼、先報什麼後報什麼、哪條線養著、哪條線掐掉,一支筆,他的。
躺著的人,一夜之間,躺到了棋桌邊上。
上任頭一樁事,他立了三條章程,美其名曰保命三條:一,少碰頭,能傳條子不見面,能單線不聚齊;二,少逞能,不碰暗殺,不出風頭,專司一個字,看了記,記了報;三,賬目電文歸一支筆,一切過手,免得多手多錯。
六個人聽完,人人鬆一口氣——這是拿命當命的章程。沒人看得出來,這三條,一條比一條方便另一盞燈:碰頭越少,他越自由;動作越少,風險越小;一切過手,一切過腦。
章程落到實處,更是懶出了章法。碰頭改成留信,信點設了三處:一家菸紙店代收外埠信,一間當鋪認票根,還有老虎灶牆上那塊水牌——粉筆字添一筆減一筆,各有各的講究。誰也不用見誰,誰也咬不出誰。
留守組打這天起,成了全上海最懶散的一支潛伏隊伍,也成了最安全的一支。籌備處那邊盯了半個月,回報上去五個字:一潭死水,緩辦。
跟老周碰面,約在閘北一處老虎灶。霧氣騰騰,人聲嘈雜,滾水一勺一勺舀進各家的竹殼熱水瓶。
他把前後經過壓成幾句,報了。報到五隻手齊刷刷舉起來,對面那位續水的掌櫃手上一頓,肩膀抖了抖,低低笑出了聲。
老周是極少笑的。這一年多,陸行舟統共沒見他笑過三回。
好,好。老周笑完,拿抹布慢慢擦著灶臺,聲音混在水汽裡,燈芯,你現在是燈座了。
陸行舟捧著水碗,沒接話。
燈芯是要藏的,藏在油裡,不叫人看見。老周說得很慢,燈座不一樣。燈座託著燈,滿屋的亮都打它上頭起;可誰進了屋,眼睛都盯著燈火,沒人低頭看座子。座子穩,燈才穩。
他頓了頓,抹布停在灶沿上。
從前你滅了,是一根芯子滅了。往後你要是翻了,是一屋子的燈跟著翻。燈座比燈芯沉,就沉在這兒——更不能亮,也更不能歪。
陸行舟低頭喝水。水是滾的,燙得舌尖發麻,他了一聲。
出門時老周又舀了一勺滾水,像隨口叮囑熟客:水開了才響,人可別學水。
回去的路上落了雪珠子。他縮著脖子進了亭子間,守著約定鐘點開機。
重慶的呼號來得比往常都急。他抄下密電,一層層譯開,越譯,眉頭擰得越緊。
。失有得不,割期限,多卡,遠路,重貨。線鎖封過資殊特批一應接,備籌日即組守留滬著:令渝——了來下砸,事公件一頭任上
。晌半了看著盯他,字個四著綴尾末文電
。在貨在人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