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張船票,還粘在桌腿底下。
曼麗撕得很乾,兩爪子下去,紙就成了雪。大半飄進了痰盂,小半落在地上,被人一腳一腳踩進了磚縫裡。剩下巴掌大的一角,卡在八仙桌腿和地磚的接縫裡,露出印著的半個字。
陸行舟彎腰去摳。摳了兩下沒摳出來,指甲縫裡倒卡了灰。
你還想它作甚。曼麗在灶間摔碗,聲音是從水汽裡飄過來的,撕都撕了。
他沒作聲。那半個字他終究沒摳出來,直起腰,腰有點酸。
飯是沒心思吃的。
菜她照做,紅燒肉照舊糊了一層,鍋底剷下來黑乎乎一片。擱往常他還能拿這個打兩句趣,今天誰也沒提。兩個人各扒各的飯,筷子頭戳在碗裡,戳得咔噠響。
先開口的是他。
曼麗。他放下筷子,下一趟船,是十六號。還有位子。
碗一聲墩在桌上。
你還沒完了是吧。
你聽我把話說完。他把聲音壓平,壓得像在唸一份公文,上海守不住了。國軍要撤,早晚的事。撤了以後,這地方就是日本人的天下——76號那幫東西,憲兵隊,特高課,全要進來。你知道往後這弄堂裡,會是個什麼光景嗎?
什麼光景?
死人。他一個字一個字砸出來,這裡往後會死人。今天死一個,明天死一個,說不定哪天就輪到——你懂不懂?
他以為這話能把她嚇住。
姚曼麗這人,膽子說大不大,見血還要躲。可她沒躲。她把碗一推,整個人從凳子上站起來,眼睛紅得嚇人。
死人?她冷笑,陸行舟你當我三歲小孩,我不知道會死人?我在仙樂斯唱堂會那幾年,見過的死人比你吃過的鹽多!哪個紅倌人不是提著腦袋討生活的?
那不一樣——
哪不一樣!她聲氣一下拔上去,尖得刺耳,你嫌我是個累贅,你嫌我礙事,你直說!你成天神神叨叨半夜不睡,桌上攤一堆廢紙,當我瞎當我聾是不是?我不問,是我不想戳穿你!
陸行舟的心,往下沉了一寸。
她什麼都沒看破,可她什麼都感覺到了。
我沒嫌你。他站起來,也不知怎麼,嗓門也上去了,我是要你活!你走了,你就活著!這有什麼難懂的!
活著?她眼淚掉下來,抹都不抹,我一個人回寧波,回你那個死了爹孃的空宅子,守著一屋子牌位,我算活著?陸行舟你聽清楚了——
她往前一步,指頭幾乎戳到他鼻子上。
撕票時撂下的那句話,她又原樣撂了一遍,一個字沒軟。末了還添上一句:這條命是我姚曼麗自己的,擱哪兒,輪不到你替我做主!
屋裡一下靜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