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先生還兼著跑單幫?
賬房嘛。他搓搓手,一臉訕訕,過路財神,總得自己留碗香火。
運費加兩成。白玫抿嘴一笑,眼裡是瞭然,同行歸同行,柴是柴,米是米。
她把他當成了揩油的賬房。這層誤會,比任何解釋都結實。
——
過卡定在第三天夜裡。三輛道奇卡車,篷佈下面,上層碼香檳和雪花膏,金條封在鐵皮膏盒的夾底,電臺零件拿稻草裹了,混在酒瓶中間,藥箱壓在最裡。
陸行舟坐第二輛車的副駕,懷裡抱著貨單,扮的是洋行賬房。白玫自己坐頭車——大買賣她從來親自押。
中山路卡子,探照燈把橋面刷得雪亮。
例行是不查的。偽軍班長認得百樂門的車頭旗,抬杆放行就是。偏這天卡子上換了個日本曹長,姓佐佐木,上禮拜滬西剛破了樁走私案,他正憋著立功。
頭車減速,偽軍班長小跑著迎上來,一看車頭那面小旗,臉上先堆了笑,抬手就要揮杆。
止まれ!
杆沒抬起來。佐佐木從崗亭裡出來,軍大衣領子豎著,繞著車隊走了一圈,皮靴聲在橋面上一下一下地磕。偽軍班長湊上去嘀咕了兩句,被他一個眼刀釘了回去。
皮靴在第二輛車尾停住。刀鞘敲了敲擋板。
下來。開箱。
陸行舟抱著貨單下車,腰彎成個蝦米,嘴裡日語中國話攪在一起地作揖。後背貼著棉袍,一層汗慢慢洇開。曹長敲的那塊擋板裡頭,第三排,就是裝金條的膏盒。他數過,撬開箱子,掀掉兩層雪花膏,鐵皮盒一掂分量就露餡。
偽軍已經搬梯子了。撬棍插進箱縫,木頭咯吱一響。
頭車的車門開了。
白玫披著大氅下來,走進探照燈裡,像一場雪裡燒起來的火。她也不看刺刀,徑直走到佐佐木面前,微微一福,說的是軟糯的日語,聲音不高,卡子上的兵卻都聽直了耳朵。
太君辛苦。夜裡風大,查貨是公事,不敢攔。只是這一車,是給憲兵分隊的太君們備的年貨,白蘭地是法國船上剛下來的,攏共四十八瓶——撬壞一箱,明兒分隊長太君問起來,我一個跳舞的,可擔待不起。
她回手,從頭車上取下兩瓶白蘭地,雙手捧過去。
這兩瓶,孝敬太君暖暖夜。要驗,我陪太君驗——挑我這車驗,我的箱子,隨便撬。
眼波一轉,三分笑,七分坦蕩。她把自己那車敞開給他,賭的就是他不好意思真撬——真撬了,就是不給憲兵分隊面子,也不給她白玫面子,而她的面子,卡子上人人知道值幾個中隊長。
佐佐木捏著酒瓶,探照燈下端詳了半天商標。橋上的風嗚嗚地刮。撬棍還插在箱縫裡,那個偽軍舉著不是,放下也不是。
陸行舟數著自己的心跳,數到第四十一下。他袖子裡沒有槍,從來沒有——眼下整支車隊的命,二十根金條,三箱藥,就吊在一個女人的兩瓶酒和三分笑上。
よし。曹長把酒夾進腋下,揮手,行け!
撬棍抽了出來。欄杆抬起來。三輛車碾過橋面,一輛,兩輛,三輛。
過了卡子半里地,白玫的頭車搖下窗,一方繡帕朝後頭晃了晃。陸行舟靠回椅背,才發現自己攥著貨單的手,把紙邊捏出了四道月牙印。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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