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這是嚇我。她說,嗓音還是軟的,眼睛不軟了。
嚇你,我進門就該拍桌子。陸行舟把續滿的酒推回她面前,我在跟你算賬。賬還有下半筆——你要是不賣……
他頓了頓。
你就還是白小姐。百樂門的頭牌,誰的賬都能接,誰的船都不上。外加,多一個欠你天大人情的朋友。
包廂裡靜了一陣。樓下的曲子唱到好花不常開。
朋友。白玫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轉了一圈,人情。陸先生,我們這一行,人情是頂不值錢的東西。今天欠我天大的情,明天船一開,人就沒了。亂世的人情,當不得飯吃。
所以我不跟你講今天。陸行舟說,金條會貶,法幣更不必講;靠山會倒,碼頭三年換一面旗。你手上的貨,三個月換一茬,今年的買主,明年不曉得埋在哪塊地裡。做一錘子買賣的,賺今天。你這樣的人,該賺以後。
白玫沒接話。
隔了一會兒,她自己說了下去,像是替方才那句好理由找補,又像是把壓箱底的一角掀給他看。
其實還有一層,我沒講。她轉著杯子,那位師傅,我十九歲倒嗓那年,是他把調門一點一點降下來託著我,臺下沒一個人聽出來。他揹著我做什麼營生,我不問,可我猜得到三分。這樣的人做的營生——她笑了一下,沒笑完,要是從我嘴裡賣給東洋人,往後我唱《四季歌》,調門要飄。
你別看錯我,這不是良心。我的良心,早就按兩稱著賣完了。她把杯子放下,這是講究。開店的人,總有一兩樣貨,不上櫃臺。
陸行舟看著她。這個女人把自己講得次一點,是怕人拿兩個字來壓她的價。
白玫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樓下的曲子換了兩支。
然後她笑了,這一回,笑到了眼睛裡。
陸先生,你是我見過的,第一個跟我談的人。
我十六歲下舞場,十一年。客人跟我談今晚,談下禮拜,談一副耳環一件大衣,頂闊氣的一個,談過一幢愚園路的小洋房。她抬手把鬢邊一縷頭髮攏上去,以後的,你是頭一個。可惜,是筆買賣。
買賣好。陸行舟說,買賣比情分經用。
白玫坐直了,方才那點軟意收起來,像掌櫃落下算盤,訊息我不賣,讓它爛在肚子裡。大魚那條線,照原價,三根金條,一碼歸一碼。但是——
你講的,空口無憑。我要一樣東西壓底。
你講。
投名狀。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你做一件事給我看。什麼事,我現在不點,機會來了,我自然曉得開口。你證明給我看,你值得我把押在你身上。
陸行舟沒有馬上應。
應了做不到,比不應還難看。他說,這樣——你開口,我盡力。做成了,以後是以後;做不成,你手裡那句話還在,隨時開賣。
白玫看了他兩秒,把那碟糖漬櫻桃推到他面前。
成交。甜的,陸先生,壓壓驚。
下樓的時候,留聲機裡換了周璇。陸行舟在心裡記下兩件事:三絃這條線,得請上頭挪一挪;環龍路的藍布衫,這幾天多晾一件。
投名狀來得比他想的快。
第二天一早,極司菲爾路的卡車開進租界,76號沿街大抓抗日分子,三條馬路封得鐵桶一樣。被反剪著塞上車的人堆裡,丟著一副空了的糖粥挑子——
。了去進掃被,鄧小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