授銜那天,門口掛的牌子是華安人壽保險公司,業務講習會。
江西路一幢寫字樓的三樓,窗簾拉得只剩一線天光。二十幾個人擠在長條會議桌四周,桌上擺著茶壺、簽到簿、幾沓真的保險單——巡捕真要闖進來,看到的就是一屋子保險跑街在聽經理訓話。
鄭百川站在桌子頭上,三件套西裝,金絲眼鏡,像煞一位總經理。
局本部電令。他清清嗓子,寧波官話四平八穩,軍統上海區,即日起重建本部。原留守各組人員,一律整編,歸區本部建制。
臺下沒人鼓掌。孤島上吃這碗飯,連掌聲都是奢侈品。
底下念人事。行動隊還是雷震虎的,情報、電訊、總務各歸各位,一個一個名字點過去,點到的人起立、欠身、坐下,像點名發餉。
陸行舟。
陸行舟在第三排靠牆的位子上,眼皮正跟人打架——他點卯精準,睡覺也精準。旁邊人捅了他一肘,他一個激靈站起來,先把長衫下襬抻平。
鄭百川卻不叫他坐,另展開了一張紙。
查該員,戰前呈報敵情徵候十二條,事後逐條應驗,局本部傳令嘉獎,記大功一次。
會議室裡靜了靜。
戰時譯電無誤,危城之中護臺有功,記功一次。孤島以來,協辦錢貴一案,查叛肅奸,嘉獎一次。另,歷年考績……
紙很長。念紙的人不緊不慢,聽紙的人臉色各異。行動隊那幾位坐得筆直,眼睛乜過來,像在稱一件不該值錢的東西。
雷震虎坐第一排,後頸的肉一條一條繃起來。
綜上,敘功晉銜——陸行舟,晉陸軍中尉。調區本部譯電科,任副科長。
孤島上不好穿軍裝,銜是紙上的銜。鄭百川遞過來的除了委任狀,還有一疊記功令,紅頭藍印,足足五張。行動隊那位掛過兩次彩的老班底,幹了六年,記功令攏共三張,還有一張讓記過沖掉了。
一條鹹魚的功勞簿,比拿命換飯吃的還厚。
大家鼓個掌。鄭百川說。
這回有掌聲了,稀稀拉拉,像漏雨。
站長!陸行舟的手先擺起來,——區長!是勿是弄錯了?徵候十二條,是科裡同仁一道整的材料,我就抄了個總;護臺,臺又勿是我背出來的;錢貴那樁,我攏共送了兩趟飯……
送飯也是功。鄭百川面不改色,要緊關頭,飯送得進去,就是本事。
那也輪勿到我。他把那疊記功令往回推,要論功,雷隊長身上的疤,哪一條勿比我這五張紙值錢?要勿這樣,中尉我領了,謝區長栽培;譯電科讓給資格老的,我情願回譯電科,給方科長打下手。
角落裡的方鑑清聽見自己名字,腰板挺了一挺,又矮回去——他這個科長,熬了八年才熬到中尉,如今從前手底下的書記員,一步跟他平了級。
叫儂領儂就領。鄭百川把委任狀捲起來,往他懷裡一塞。
譯電科我真做勿來。他抱著紙卷,一臉苦相,區長曉得的,我睡性重,忘性大,頂要緊的檔案經我的手,弄丟一份,我拿命賠也賠勿起。要勿,還是放我回譯電科抄電報?抄電報我熟。
會議室裡有人嗤地笑出聲,又趕緊掐滅。
鄭百川繞過桌角,拍拍他肩膀,聲音放低,鄉音就重了:行舟啊,譯電科勿要儂拼命,要儂看牢一扇門。儂這個人,本事談勿上,就一個字,穩。收發文書,寧可慢,勿可錯——這碗飯,量身給儂盛的。
一句本事談勿上,把滿屋子的酸氣放掉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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