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司菲爾路口新拉了繩，兩個偽警端槍攔人。手電照到臉上，他先抖了，抖得賬本掉在地上。
米行送賬的……長官，前頭打仗啦?我勿去了我勿去了，賬明朝再對——
一個偽警一腳踢開賬本：查戶口冊子的時候沒見過你?
見、見過的呀，長官，我夜夜從此地過，前日還孝敬過您火柴……他哆哆嗦嗦從懷裡摸出半包仙鶴牌，雙手捧上去。
偽警抽掉煙，把空殼摔回他懷裡：滾回去！
他連滾帶爬地滾，滾出手電的光圈，拐進染坊夾弄。腰一矮，人貼著牆根斷進陰影，晃著的肩背拉直了，腳步沒了聲音。
陰溝口蓋著半扇爛門板。掀開，腥臭湧上來。
他下去，水齊膝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他也不需要見——排水圖在腦子裡亮著：直行五十七步，岔口取左；再四十步，第二岔取右。
第三個岔口之前，他先聞見了血。
黑暗深處，極輕的一聲，鐵器磕在磚上。
口令。一個聲音啞得像銼刀，卻穩。
雁歸。
……巢在哪。
巢在水裡。陸行舟摸黑過去，能走嗎?
火柴劃亮，一息就掐滅。就這一息他看清了：四十上下的漢子半躺在磚沿上，軍人的短髮，腹部用綁腿勒了兩道，血還是從指縫裡滲，身下的水都是暗的。從河灘到這兒一里地，這人拖著一條血，自己爬進來的。
腿能走。孤雁說，血還夠兩刻鐘。你算好，別把工夫費在揹我上。
說完他先報數，像在司令部裡遞條陳：追兵一個分隊，輕機槍一挺，沿灘往東搜。灘上血跡斷在溝口三丈外——我在石頭上蹭淨了鞋底的血，倒著爬的一段。能騙他們一陣，騙不了狗。
腹上挨著槍，還記得倒爬抹跡。陸行舟在黑裡點了點頭：兩刻鐘夠了。四百步，涵洞口有船。他拉起孤雁的胳膊架上肩。
你是什麼人?
送賬的。
孤雁從喉嚨裡擠出半聲笑，笑到一半變成悶哼：好……好一個送賬的。
兩個人在黑水裡蹚。孤雁一聲不哼，只有牙關磨得咯咯響。過第二個岔口，他喘著問：路上那兩個兄弟?
一個歿了。一個帶著槍往西引。
黑裡靜了三步。
歿的那個，叫什麼。
韓四。就是碼頭上稱病騰擔子的那個。
韓四。孤雁把這兩個字咬了一遍，像把一顆子彈壓進膛，我從南京背圖出來，路上折了四個。加他，五個。
他沒再說話，腳下快了些，像要替那五個人把路走完。水沒到膝彎，每一步都往傷口上墜，他把呻吟全嚼碎在牙關裡，嚥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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