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家的枕頭邊上,開著一門課。
“記住嘍,不能直通通問‘你家老陸幾點出門’。”雷震虎盤腿坐在床裡側,手指頭戳著膝蓋,“要問‘妹子,你一個人在屋裡悶不悶’。她說悶,你就接——男人家一齣門一整天,也不知在外頭做啥。話頭遞過去,讓她自己往下講。”
雷太太打了個哈欠:“俺記下了。”
“再背一遍。”
“雷震虎,”雷太太把被子一掀,“俺跟曼麗妹子處了兩年多,啥體己話沒嘮過,用得著你教?”
“就因為熟,才要教。”他壓著嗓門,“熟人嘴裡掏話,才不落痕跡。這叫太太外交。”
“外交個屁。”雷太太翻了個身,“俺看你是當了主任,官病也大了。”
話糙,課還是上了。老雷掰開揉碎,一共三條:只遞話頭,不問正題;她講十句,你搭一句;自家的事,一個字不許往外漏。雷太太一條一條應下,應到第三條的時候,已經打起了呼嚕。
這門課,開了三個晚上。第四天晌午,雷太太挎著針線笸籮,過了弄堂。
陸家客堂裡,繃架上攤著半床百家被,是給弄堂底張木匠家新添的小孫子拼的。桌上另有一攤:銅板、角子、一本會折——今天拆會錢,曼麗做會頭。
雷太太捏著針,先繞第一句:“妹子,你一個人在屋裡,悶不悶?”
“悶啥呀。”曼麗咬斷線頭,“上半天拆會,下半天約了聽戲,夜裡還要給某人燒飯,我忙也忙煞了。”
第一句話術,掉在地上。
雷太太又繞第二句:“你家老陸,夜裡歸家晚不晚?”
“晚!”曼麗眼睛一瞪,話匣子自己開了,“上禮拜三半夜才回,一身酒氣。我搜他口袋——好麼,又去碰牌了,輸脫兩塊八毛。你講這個男人,贏是從來不會贏的,輸起來倒是風雨無阻。”
“那……錢上頭,他揹著你有沒有私房?”這句是老雷親自編的,雷太太背得最熟。
“有!”曼麗一拍大腿,聲音亮得半條弄堂聽得見,“藏在枸杞罐子底下,墊張油紙,當我看不見。統共三塊六,我抄過三回,回回給他留六角——抄光了,他要疑心的呀。”
雷太太肅然起敬,差點忘了自己是來做啥的。緩了緩,才想起還有一句正題:“那……老陸在站裡,如今管點啥?”
“管抄抄寫寫唄。”曼麗翻個白眼,“管了十年了,還能管出朵花來?站裡升官的升官、發財的發財,就他,工鈿一個銅板沒漲,膽子倒越來越小——夜裡叫他下灶間拿塊糕,他要點著燈去,講灶間黑。你聽聽,多大出息。”
第三句話術,得著一個怕黑的。
雷太太在心裡替自家男人嘆了口氣,改行做起正經營生——拆會錢的時候,曼麗數銅板,嘴也不閒:“雷家姐姐,跟你講樁好笑的。我家那個慫人,上個月正經八百跟我商量,講如今世道亂,綁票的多,他在寶豐銀樓存了筆錢,專款專用——萬一他被人綁了,叫我拿摺子去贖。你聽聽,肉票錢!人家男人存錢防老,他存錢防綁票!”
雷太太笑得針都拿不穩。笑完了,禮尚往來的心思一上來,她的話匣子“啪”一聲,也開了。
“你家的慫,好歹慫在明處。俺家那個,搬來半個月,人回來了,魂沒回來。夜裡不睏覺,趴在窗臺上,架個單筒鏡望野眼!問他望啥,他講望弄堂治安。放他的屁!三更半夜有啥治安?俺看他是相中了對過樓裡哪個狐狸精!”
曼麗手裡的銅板停了停:“對過樓……不就是我屋裡廂?”
雷太太一噎:“那、那許是望弄堂口的賭攤子。”她趕緊岔開,可話頭一開就收不住,“還有,逢禮拜二、禮拜五,回來準晚,講是查崗;禮拜四下半天,回回往虹口跑,鞋底帶回來的煤灰,俺刮都刮不淨。見啥人,問也問不出。”
“男人嘛,總有點鬼祟事體。”曼麗把會錢包進手帕。
“光鬼祟倒也罷了,還費錢!”雷太太越講越來氣,“上個月交到俺手裡的工鈿,短了十五塊。問他,他講請客。請客?請到鞋底都是煤灰的地界去?俺的胭脂錢都叫他請沒了!”
“鬼祟的還在後頭!”雷太太聲音壓低,人卻湊得更近,“他抽屜裡鎖了個藍皮本本,鑰匙拴在褲腰帶上,洗澡都不摘。俺拿髮卡撬過一回,沒撬開。有天夜裡他就著燈寫,嘴裡唸唸有詞——妹子,俺跟你透個底,那本本上記的怕都是人名,保不齊你家老陸也在上頭。你叫他當心點,別撞俺家老雷手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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