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論清清爽爽:站長貪,貪得有年頭,有章法,有分寸。他貪的每一筆,都是太平錢——空餉、剋扣、抽頭,這些錢吃進去,頂多丟官,丟不了命。
而賣人的錢,一個子兒都沒沾過。
他想起去年臘月,站長喝高了,摟著他肩膀講過一段醉話:行舟啊,鈔票分兩種。太平鈔票,吃進;血光鈔票,碰也勿要碰——格種鈔票後頭,吊著一根繩。
他當時湊趣:站長,啥叫血光鈔票?
要拿人命換的,統統是。站長打著酒嗝,眼睛卻不糊,儂看老蔡,賣一張圖,夠勿夠買他一條命?繩子套上來的辰光,鈔票一張也帶勿走。
當時只當牌桌渾話。今夜拿三本賬印過去,一個字都不浪費。
亂世裡,手腳不乾淨的人,反而做不出大惡。大惡要拿命換,鄭百川惜命,惜得明明白白——貪,就是他的錨。錨沉在兩個字上,船就蕩不到刀口浪裡去。
賬本合上那一記輕響,陸行舟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後背的汗把襯衫粘在椅背上。他這才肯認,自己是真怕——怕翻到某一頁,跳出一筆來路對不上的大進項。
三年了。考功墊底,是站長拿阿拉同鄉阿拉擔保把他保下來的;雷震虎的黑簿子記他多少筆,是站長在牌桌上一句鹹魚翻啥浪給抹平的;年關軋不平賬,站長大筆一揮,特批雙薪。這個人貪、滑、官腔十足,可這三年替他遮的風雨,一場是一場。
真查出來,他就得親手把這座靠山,一塊磚一塊磚拆掉。職業上他拆得動,拆完之後拿什麼臉再喊那聲,他沒想過,也不敢想。
好在不用想了。
樓下牌局散了。鄭百川上樓,見賬理得清清爽爽,眉開眼笑,從懷裡摸出一根小黃魚塞過來:雙薪是公賬,格根是阿拉私人給的。自家人,勿要客氣。
站長,格個我就勿客氣了。陸行舟揣進懷裡,揣得乾脆。
對嘛。鄭百川拍拍他肩膀,阿拉用人,只用兩種:同鄉,愛鈔票的。儂兩樣佔全,頂頂靠得住。
陸行舟哈著腰笑,心裡把這句話翻過來聽了一遍——愛鈔票的靠得住。話糙理不糙:一個人的軟處擺在明面上,才最叫人放心。
回家的末班電車上,他把剩下四個名字排開。
副區長仲鴻藻,劃掉。酷吏有酷吏的邏輯:仲鴻藻的權,是兩個字給的——查人、扣考功、辦連坐,鞭子抽得響,靠的是身後這套體系撐腰。體系塌了,鞭子抽誰去?七十六號給得起錢,給不起他踩在幾百人脖子上的那份規矩。賣體系,等於自己拆自己的刑臺。何況兩處點子出事那幾日,他在江北複查舊案,往來文書有據。
譯電科長方鑑清,也劃掉。不是他不想,是他夠不著——秘密辦公點的佈設從來不走譯電,地址不落電文;他連本科同事借宿在哪個點上都不曉得。不曉得點,便賣不出人。何況這位科長膽子比算盤珠還小,報銷單都要下屬先簽了名,他才肯落筆。
五去其三。
剩兩個:總務科長齊同光,行動科副科長糜振邦。
一個圓臉金牙,見人先笑,牌桌上專給站長點炮,區裡每處點子的房契、鑰匙、租金都打他手裡過;一個行伍出身,酒氣熏天,講話先拍桌子,管刀、管人、管布點,四個被捕的,行蹤他門兒清。
一個笑面,一個橫臉。鬼藏在哪一張臉後頭,賬翻不出來——這兩位的錢,不在他手裡過。
查人先查錢——這是今夜恩主的賬教他的。貪財人看人,先看錢從哪裡來,到哪裡去;這門手藝,站長無師自通,他現學現賣。
回到書店,他把一張捲菸紙送出後門:請夜鶯摸一摸,這兩位爺的錢底——尤其是,堂子裡、賭檯上的錢底。
三日後,百樂門的歌譜夾層裡回了信。只回了四個字:
有賬,細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