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名字是他親手起的。戶籍、年庚、口音、落腳,編得週週全全,又處處差著半口氣——查得著影子,抓不著人。上海灘掘地三尺,也只能掘出兩具空殼。配著名字,還有一封沒寫完的家信,落在桌肚裡:字跡用左手寫的,說孃的咳嗽入冬又重了,等這頭的事一了就回去——寫到一半,墨跡拖了一道,像是寫信的人叫什麼聲響驚了起來。
嶽千帆湊著燈看那封信,看了半天,低聲道:“先生連他娘咳嗽都編好了。”
“要人信一個假人,就得先給他一條命。”陸行舟把信塞回桌肚,只露出一角,“有孃的人,才像活人。”
繃帶是第二道。藥棉、金創藥都是現成的,血沒處現成——展三秋二話不講,解開袖子在自己小臂上拉了一道口子。兩卷繃帶浸透了,團起來丟在床腳;又就著傷口,在門框上按了半個血手印。
“逃命的人顧不上收拾這個。”陸行舟替他扎住胳膊,“他們一進門就看得見。看見了,先信三成。”
第三道是時刻表。滬杭線的車次,折角折在南行那一欄,壓在褥子底下——藏得不深不淺,恰好是捲鋪蓋時漏下的那種深淺。灶膛裡留半鍋冷飯,桌上一盞油燈燒乾了芯:人走得急,飯沒吃完,燈沒顧上吹。
雞叫頭遍之前,三個人前後腳出門。嶽千帆走到門口,回頭把那間屋望了一眼。
“先生,這一課,叫什麼?”
“會贏的人,還得會輸。”陸行舟把門帶上,“上一課教你記賬,這一課教你——賬面上,輸給他看。”
破綻是第三天賣出去的。
閘北有隻老坐探,叫敖立本,替七十六號看了兩年街面,眼睛毒,人貪。展三秋挑他當值的時辰,從德潤裡後弄閃出來,肩上斜挎一隻鼓鼓的帆布包,腳步快,眼神慌,在巷口撞翻了一副餛飩擔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當夜,敖立本的條子就遞進了極司菲爾路。
收網在第四天拂曉。薊連奎親自帶隊,三輛黑汽車前後堵死弄堂,踹門進去——人去屋空。瓦盆裡的紙灰還留著形,床腳的繃帶血跡發了黑,褥子底下翻出時刻表,南行那欄的折角清清楚楚。
區本部這頭,陸行舟照章遞了聯絡員例報:鋤奸團奉令轉進,暫避風頭,聯絡暗號另訂。璩宏達批了個閱字——記功文書早已北上,實績到手,沒人深究一支客軍的去向。
戲文後頭的走法,是隔了一天,從高麗生嘴裡聽全的。
高麗生來買戲考,揀了一冊,靠在櫃檯上嘆氣,嗓子壓得低低的:“結案了。薊隊長立了功——鋤奸團傷了人,連夜南竄,杭州那頭髮了協查。主任在會上講:滬上肅奸,著了先鞭,逆團受創宵遁,再有響動,皆系流竄餘孽。報功電文,昨夜就拍去南京了。”
“那……前頭抓進去的那些人呢?”陸行舟一邊找零錢一邊搭話,聲氣拿捏得恰是個怕事的掌櫃。
“正主跑了,養著那班閒人做啥,牢飯不要錢?”高麗生把戲考往腋下一夾,“今朝起,分批放。”
放人放了三天。
米鋪的夥計回來了,剃頭挑子出了攤,弄堂裡先是一家下門板,接著家家下門板。阮金鳳的魚攤重新支起來,頭一條鯽魚硬塞給曼麗——她男人的表弟,也在放回來的人裡頭。曼麗推了三推沒推掉,轉頭把魚分了一半給池巧雲。
第三天傍晚,池巧雲家視窗那件紅衫子,收了。
晾竿上換上一件藏青舊棉襖,在風裡晃。曼麗在天井裡望了一眼,回屋講給陸行舟聽:“巧雲講,衫子曬煞脫色了。”她不曉得,灶間外頭的男人聽了這一句,把一口煙在嘴裡含了多久。
這筆買賣,賬面上輸到了底:一間安全屋“暴露”了,鋤奸團“逃”了,七十六號贏了個滿堂彩。裡子上,一間空屋、兩個查無此人的名字、展三秋胳膊上一道口子,換回滿城人頭,外帶一街的門板聲。
夜裡,極司菲爾路那盞燈又亮到很晚。
萬嘯卿把起獲的物證在桌上攤開:紙灰、繃帶、時刻表,一樣一樣過目。他捏著那半頁燒剩的名單,翻過來,又翻過去,慢慢眯起了眼。
太乾淨了。逃命的屋子他抄過幾十間,再急的人也要落下一星半點活氣——這一間,乾淨得像有人替鋤奸團收拾過屋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