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穿上試試。”
小鄧莫名其妙,套上了。灰布對襟,窄肩細腰,上了他的身,精神得很。他對著門板上那面昏黃的鏡子照了又照,手都不曉得往哪裡放。
“正好!”曼麗拍板,“送儂了!”
小鄧愣了愣,低頭看看褂子,又看看曼麗:“嫂子,當真?我過年都沒撈著一件新衣裳!”他縮著手,規規矩矩作了個揖,揖到一半又直起來,趕緊把袖口捋平,生怕蹭髒了一星半點。
就是這副傻樣。曼麗本來還繃著臉,噗嗤一聲,自己先笑場了。
“好了好了,”她擺著手,笑得直不起腰,“算儂撿著。原是給某人改的,某人福氣薄,穿不上。”
陸行舟在旁邊“唔”了一聲,識相地沒接話。
小鄧穿著新褂子出門,一路走一路回頭。走到弄堂口,還聽得見他跟菸紙店的邊阿榮顯擺:“嫂子給的!新的!”阿榮的笑聲隔著半條弄堂傳回來。曼麗倚著門框聽,笑夠了,回頭又瞪陸行舟:“看啥?賬本拿來,我倒要看看,儂看不清的賬,到底啥個樣子。”
“賬清爽得很。”陸行舟說,“就是字醜。”
“曉得字醜,還不給我練去。”
一場風波,就這麼雨過天晴。
隔日午後,疏影來店裡對賬。
進門先撞上曼麗。曼麗端著簸箕,站在店堂當中,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,末了揚揚下巴:“袖口是儂縫的?”
“嗯。”疏影說,“見綻了,順手。”
“針腳蠻勻。”曼麗把簸箕換到另一隻手,“下趟不消儂費心,屋裡有人。”
“曉得了。”疏影答得平平靜靜,頓了頓,又加一句,“陸太太改的那件,小鄧穿著來還過書。合身。”
曼麗繃了一下,到底沒繃住,哼了一聲算是受用,端著簸箕出去了。
店堂清淨下來。疏影伏在櫃檯上,把半個月的流水一筆一筆謄清。她的字同她的針腳一個樣,勻淨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謄完,吸乾墨,合上賬本。她像想起一樁閒事。
“先生。”她說,“前日有位鄉下客人,買了兩本醫書,託我打聽幾樣西藥的行情。講是開春潮氣重,村裡病人多,城裡的藥,鄉下買不著。”
“哪幾樣?”
“奎寧。紗布。磺胺。”她一樣一樣報,不快不慢,“數目要得不少。講是幾個村子合著買。”
陸行舟在包書,手上沒停:“藥房的行情,回頭我替他問問。”
“嗯。”疏影把賬本歸回抽屜,又補了半句,“客人講,不急在一時。入夏前有著落,就來得及。”
“曉得了。”
再無別話。到點,疏影收拾了櫃面,同天井裡的曼麗打了個招呼,走了。風鈴響了一聲,門又靜下來。
陸行舟把三樣藥名、幾個數目,一個字一個字收進心裡。這趟話,走的全是店員的分寸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——可他掂得出斤兩。開春的藥,等著救開春的人。他在心裡記下一筆:入夏之前,想法子,一樣一樣配齊。
窗外,晾著的春衫在風裡晃。他低下頭,接著包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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