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323章 軍需的賬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3天前

包月生的藥材行在南市,門臉窄得只容兩人錯身。陸行舟撩簾進去,老闆正踮著腳夠高處一隻錫罐,聽見風鈴響,回頭看是他,把錫罐撂下來,壓低了嗓子:“陸掌櫃要的東西,沒有。”

“怎麼就沒有了。”陸行舟站在藥斗子前,裝出一副為難的市井相,“我家那口子夜裡發寒熱,郎中開的方子,點名要金雞納霜。”

“金雞納霜、奎寧片,整個上海灘,你翻不出二兩來。”包月生用抹布擦著手,一臉的晦氣,“三個月前還堆得跟倉底貨似的,沒人要。這陣子邪了門,東洋人的採買滿城收,論箱論箱地掃,出多少錢要多少貨。我這點存底,早叫人連筐端走了。”

陸行舟“哦”了一聲,眉頭皺得恰到好處:“郎中還說,實在不成,硫磺膏、防蚊油也行……”

“一樣。”包月生把他往裡讓了讓,聲音更低,“都叫收走了。你說怪不怪——大冷的臘月天,誰家鬧蚊子。”

他這句話是隨口的牢騷。陸行舟接住了,臉上沒動。

包月生是夜鶯搭上的一條線。這藥材行明面上抓藥,暗底下替人過軍需迴流的西藥——日本人的兵站裡,總有那麼幾個手腳不乾淨的經理官,把採買單上的貨吃掉一角,轉手在黑市上銷贓。銷贓要走賬,走賬要留底。白玫要的,從來不是那點藥,是那張記著來龍去脈的複寫貨單。

“後頭坐吧。”包月生撩起門簾,“新到一批枸杞,陸掌櫃自己挑。”

後間是個賬房,三面頂到房梁的藥斗子,一張油膩的櫃檯,一盞昏燈。包月生把簾子放下,回前頭看店去了。

陸行舟在櫃檯前坐下,從枸杞筐底摸出那樣東西——一疊對摺的複寫貨單,紙邊發脆,字跡是藍黑的複寫藥水色。他把燈捻亮一格,鋪開。

頭一頁,是藥。奎寧片,金雞納霜,論箱記數,後頭綴著一長串。硫磺軟膏,防蚊油膏,煤酚皂液。他一行一行往下看,指尖在數目上頓了頓——這不是給一座城的病人備的藥,是給一支軍隊備的。防的不是傷,是病。是一種專挑溼熱地方害人的病。

第二頁翻過去,是布。輕質卡其單軍裝,遮陽硬殼帽,短綁腿,防水雨布,防潮油紙,橡膠底膠鞋。他把這幾樣在心裡排了排。單的,薄的,透氣的,遮日頭的,擋雨的。

沒有棉。沒有毛皮。沒有防凍膏,沒有雪地裡那身白罩衫,沒有暖手的烈酒配額。一件禦寒的東西都沒有。

一個當兵的往哪兒去,先看他身上穿什麼。往北,一層棉都嫌薄,得裹進皮裡;往南,一層卡其單衣還嫌悶,巴不得再脫一層。這幾千套單軍裝,說的是穿單衣也出汗的地方;這一頂頂遮陽硬帽,說的是日頭能把人曬脫皮的地方。綁腿短了半截,是為著蹚水、鑽林子方便;膠底鞋防的是爛泥。一身行頭,從頭到腳,透著一股子悶熱潮溼的南方氣。

陸行舟往椅背上靠了靠,仙鶴牌摸出來又按了回去——這地方不能點火。他閉了閉眼,把這兩頁在腦子裡疊成一張圖。

半年來,城裡都在猜日本人下一步往哪走。軍部裡兩派吵,一派要北進,趁德國人在西邊打得兇,從東北往西伯利亞捅蘇聯一刀;一派要南進,趁英美在歐洲脫不開身,去端了南洋那幾塊殖民地。北還是南,是能掀翻半個地球的一個字。

而這兩頁紙,把那個字,寫死了。

北進是往哪裡去?西伯利亞。零下四十度的苦寒地,凍土、風雪、沒有盡頭的白。真要往那兒打,採買單上頭一批該壓的,是棉花、毛皮、防凍的油膏、化雪的燃料。可這張單子上,從頭到尾,一撮棉花都沒有。

要的是防瘧疾的藥。西伯利亞沒有瘧疾——那地方冷得連蚊子都活不了。會鬧瘧疾、會用得上論箱的奎寧、會需要防蚊油和輕薄單軍裝的地方,天底下只有一處:熱帶。終年溼熱、雨季連綿、蚊蚋成災的南洋。

物資不會說謊。人會虛張聲勢,公文會真真假假,可軍需官報上去的一箱奎寧、一頂遮陽帽,是要花錢、要裝船、要真送到兵的手裡去的。沒有人會給一支要去冰天雪地的軍隊,備滿防蚊的油膏。賬目不會替誰圓謊——賬目本身,就是最老實的那份戰略。

他不是沒想過另一層。這一行,最忌諱看見什麼信什麼。會不會是佯動?日本人素來愛使這一手,擺出一副要打這邊的架勢,暗地裡刀卻往那邊捅。可佯動,佯的是聲勢——是拉幾支部隊到邊境上晃一晃,是往報上漏幾句風聲,是讓你在明面上看見他磨刀。佯動不會真金白銀地去買十萬箱奎寧,不會真把海圖印出來發到連排,不會把橡皮舟一船一船地扎口裝箱。虛的東西可以演,可軍費是實的,倉庫是實的,裝了船就拉不回來的物資,是實的。一支軍隊可以在嘴上北進,身子卻誠實——它備什麼貨,就往哪兒去。這幾頁單子上的每一樣,都是要真花錢、真消耗、真死人的東西。做不得假。

他又把數目在心裡過了一遍。這不是試探性的小批採買。奎寧論箱,軍裝論千套,海圖印了不止一版。這樣的量,備的不是一場邊境摩擦,是一場大仗、一場要吞下整片南洋的大仗。而備貨備到這個數、這個急,說明動手的日子,不遠了——糧草先行,歷來如此。倉庫滿得越快,開戰的鐘就走得越近。

他翻到第三頁。

海圖。南洋海域的實測圖,馬來半島沿岸,婆羅洲,爪哇,一直到呂宋。還有登陸用的橡皮舟、防水包裝、鹽片、淨水藥片。

鹽片和淨水,是給在赤道底下出大汗、又找不著乾淨淡水的兵預備的。人在熱帶流汗流得兇,鹽一虧,走不動路,扛不動槍,這是拿人命換來的經驗。而海圖和橡皮舟,說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北進是陸軍邁過一條國界線,用不著海圖;要用海圖、要備登陸器材的仗,是渡海去打的仗,是要從海上撲上那一座座熱帶海島的仗。

南洋的島,是誰的?

不是蘇聯的。是英國的,是荷蘭人的,是美國人的。

陸行舟的手指在那張海圖的清單上停住了。方向坐實的這一刻,他心裡沒有一點破了案的痛快,只有一層往下沉的涼。日本人磨了半年的刀,刀口不衝著北邊的蘇聯,是衝著南邊的英美。這意味著一件比“南進”兩個字更大的事——太平洋,要打起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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