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頓了頓:“你猜這兩位如今頂怕什麼?頂怕人問從前。”
陸行舟把詞集接過來,拿紙包上,麻繩打了個十字扣。
“這話,我怎麼回?”白玫問。
“替我回九個字。”他把紙包遞過去,“國士不敢當,擺渡的不留名。”
白玫盯著他看了片刻,笑出聲:“儂這個人,功勞送出去,比我打賞還爽氣。”她把紙包攏進斗篷裡,“也好。留了名的渡口,下一趟就沒人敢來坐船了。”
門簾落下,曼麗從裡間出來,鼻子裡哼一聲:“國士,義士,講得好聽。當初簽字畫押的辰光,哪一個勿是他們自家?”
“是他們。”陸行舟說。
曼麗一愣:“儂倒替他們認下來?”
“賬要分開記。”他把櫃檯上的紙屑攏到一處,“籤的字害的人,記在他們名下,一筆都勾勿掉。帶出來那份紙救下的人,記在紙的名下,勿歸他們。回頭的路,是拿舊罪鋪出來的——鋪了,總比勿鋪強。”
曼麗似懂非懂,末了撇撇嘴:“橫豎便宜他們了。香港的酒,比阿拉的黃酒貴。”
“貴有貴的喝法。”他把包好的詞集擱回櫃檯,“往後夜裡困得著困勿著,各人自家心裡曉得。”
城隍廟的卦攤,幌子換了新穗頭。
香客稀了,風口上只有龔半仙一個攤子還支著。陸行舟去抽了一簽,中平。龔半仙捏著籤子,指頭在籤面上摸了兩遍,拖長了調子,講的是渡水有舟、行夜有燈、功成勿居的老話,講完還添一句:“客人這籤,宜靜勿宜動,動則破財。”卦金兩角,找零的銅板拿紅紙包著,壓手。
“破財免災。”陸行舟接了紅紙包,“謝先生金口。”
瞎子朝他坐的方向點點頭,收籤,攏袖,像入定了。
夜裡燈下顯影,回訊一行:紙已見天,各方受益,你手很乾淨。
這一回的藥水是新路數,不勞火。他讀了兩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慢;讀完擱著,字跡自家一點一點褪下去,褪得乾乾淨淨,紙還原成一張白籤。字褪盡那一下,半個月過手的東西一樣樣從眼前過:一隻煙匣,一枚借來的章,一冊頂包的家書,一頂船孃的舊笠帽,一條走夜路的鹽船。船到了岸,篙洗淨了,江面原樣合攏,像沒有船走過。白籤他收進衣襟——下趟燒香,原樣夾回籤筒去。
這樁差事,他從頭到尾算了一遍賬。軍統那本上,記的是聲東擊西;憲兵那本上,記的是英輪撲空、南京舊人;香港報紙那本上,記的是兩位義士深明大義。三本賬,本本齊整,本本沒有他。至於擺渡的這本——沒有本子,只有一盞燈記得,幾時上的油,幾時剪的芯。
他伸手把燈芯捻短半分,火頭定了,省油。玻璃燈罩摘下來,哈一口氣,擦亮,擱回去。渡人的船有到岸的一天;燈不一樣,燈得一直亮著——下一趟夜航幾時來,沒人曉得,燈先擦亮了等著。
裡間,曼麗在數她的銅鈿,數一遍短一個,再數一遍又多出一個,嘟嘟囔囔怪那隻醬鴨。數完了,她隔著簾子問:“當家的,香港真有介好?酒貴,米也貴,聽講連自來水都要銅鈿。”
“上海的水,也快要銅鈿了。”他說,“睏覺。”
“又是睏覺。”她咕噥一句,到底吹了裡間的燈。
後半夜風聲緊起來,電線颳得嗚嗚響,窗紙鼓了一夜。他睡得著,風大的夜裡,樁子都縮在屋簷底下,弄堂比平常還安生。
第二日一早,小鄧從報攤回來,搓著手跺腳,講了樁才看來的閒事。
十六鋪的牆根下,來了兩個穿短打的,拎著漿糊桶,一步一步上了石級。
刷子蘸得很飽。牆上那一塊,昨夜就鏟空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