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前那點核實的嚴謹,這會兒全成了負擔——因為他越核越清楚:這份情報準備的核心推手,不在邊角上,正牽在重慶軍統內鬥的一方手心裡,牽得極深。
這就斷了他最直的一條路。
他動不了它。硬碰,等於自曝。一個滬上來的少校,無憑無據去捅一樁頂頭勢力正悶著推的大事,第二天,浮上來的就是他自己這條魚。
有人會想:不必硬碰,遞個信出去,捅到報上、捅給對頭,不就成了?
陸行舟想過,第一個否了。
這份東西攢得這樣密、護得這樣嚴,推它的那一方,絕不是省油的燈。風聲一漏,頭一件事不是慌,是查——查這信從哪條縫裡鑽出去的。他們會把經手的名單,一個一個篩過去。譯電科過過那些電報的、調閱過那些呼號登記的——他陸行舟的名字,赫然就在頭一排。
漏得不乾淨,等於把刀遞到自己脖子上。
他得讓這風聲,像是從他們自己人嘴裡、自己人手裡漏出去的。得讓攪黃它的那隻手,本就長在軍統這盤棋裡,跟他一點關係沒有。
一個人的力氣,壓不住這樣一件事。他要借的,是這一整座山城的、明爭暗鬥的力。
“不惜代價”四個字,他掂過了。真到了那一步,搭進去的,興許就是他這層辛苦裝了這些年的鹹魚殼。可這樁事的分量,壓過了那層殼。殼破了,還能再裝。這顆雷若響了,多少人就再沒有往後了。
陸行舟摸出一張廢電文紙,翻過來,鋪平,捏起了筆。
他破了一回自己的規矩。
這盤棋太大,光在腦子裡轉,轉不清。他得畫出來——畫完,就燒。
筆尖落下去,先點了幾個圈。
戴系內部,本就不是鐵板一塊,底下分著好幾股,明裡一條心,暗裡各算各的賬。往外,軍統跟中統CC系,為著地盤、為著經費、為著在委員長跟前爭那份臉面,鬥了不是一天兩天。
那份闖下大禍的情報準備,就卡在這一堆勾連裡——推它的人要拿它爭功、要拿它給對頭難看;可軍統裡頭,也有主張“先打完外頭的仗、後方別先亂”的一派;CC系跟軍統爭功那口氣,更是從沒順過。
陸行舟的筆,在這些圈子之間,一道一道連線。
連著連著,他眼裡那點沉,慢慢化開了。
這是他的老本行。
在上海那些年,他沒跟七十六號硬拼過一回。要除誰,他從不自己動刀——他把刀遞到敵人手裡,讓敵人替他,去砍另一個敵人。借敵鬥敵,四兩撥千斤。
如今這盤更大。可道理,是一個道理。
一樁能掀翻大局的國之危難,扛在他一個人肩上,扛不動。
但若把它拆開——拆成一盤重慶軍統的內鬥棋,拆成各派之間那些爭不完的功、結不完的怨、見不得對方好的那點私心——它就不再是一塊搬不動的石頭。
它成了棋。
棋,就有支點。他要找的,是那一處能借力的接縫:讓最不願這份情報準備成事的那一方,自己去把它攪黃;讓內鬥的各派,在互相拆臺裡,替他把這顆雷,悄沒聲地拆了。
拆完了,掀不起一絲風浪,賬面上乾乾淨淨,尋不出一隻多餘的手。
無聲的驚雷。
陸行舟盯著滿紙的圈和線,一個接縫一個接縫往下推演。哪一派能借力,哪一步先走,哪一處一碰就炸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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