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419章 竹床陣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個月前

初伏頭一天,日頭剛落坡,青石板還燙腳。

陸行舟把竹床從吊腳樓上扛下來,肩頭壓出兩道紅印。曼麗跟在後頭,一手蒲扇,一手涼蓆,指揮得比誰都響:“往左,再往左!挨著石欄杆,那頭有江風。”

壩子上早擺開了十幾張竹床。老的搖扇,小的打赤膊滿街竄,一張床挨一張床,從坡口一直排到黃葛樹底下。重慶的伏天就是這個過法——屋裡是蒸籠,躺下去一身痱子,家家戶戶傾巢而出,把覺搬到街上來睡。井臺邊排起了隊,湃西瓜的、鎮酸梅湯的,吊桶上上下下,轆轤吱呀吱呀響到天黑。

床擺定了,曼麗先拎半桶井水,拿抹布把竹床通身擦了一遍,篾條縫裡的灰都摳到了,才鋪涼蓆,席角壓兩塊鵝卵石。陸行舟蹲在床腳點了一截艾繩,青煙貼著地皮爬,蚊子燻得四散。隔壁的娃娃湊過來看稀奇,叫煙嗆得直揉眼睛,還不肯挪窩。

好位子有數。石欄杆邊上那一溜,臨江,風順,是全街公認的寶地。曼麗晌午就打發陸行舟把床抬下來佔了,回頭再一看,隔壁院那位胖太太的竹床,不聲不響,往她這邊擠過來半尺。

“喲。”曼麗把涼蓆一撂,雙手叉腰,“嬸子,你這床長腳了嗦?”

胖太太搖著扇子,裝沒聽見:“街是公家的街,又沒得你的名字。”

“公家的街,也講個先來後到。”曼麗轉身回屋,從針線簍裡摸出半截粉筆——原是描鞋樣用的——蹲下去,就著兩張床的縫,在青石板上筆直畫了一道線。

“看好了。”她拿粉筆頭點著地,“線這邊,姚家的。線那邊,你家的。床腳過線算越界,腳趾頭過線,也算。”

滿街的竹床都笑翻了。胖太太氣得扇子直拍大腿:“嘖,稀奇!還畫起地界來了!你咋不插面旗子喃?”

“旗子嘛——”曼麗拖長了調子,抬頭望望自家竹竿上晾的那件紅布衫,“喏,現成的。”

她自己先繃不住,蹲在那條粉筆線上,笑彎了腰。胖太太繃了兩繃,也笑了,一扇子拍在她背上:“背時婆娘喲。”

對過竹床上的劉嫂看了全場熱鬧,扇子拍著床沿起鬨:“光畫線不算數!請個中人嘛,立字據,按手印!”

“要得。”曼麗把粉筆頭往她那邊一拋,“你來畫。畫歪一絲絲,那半尺歸你賠。”

劉嫂哪敢接這個燙手活,笑著又把粉筆拋回來,粉筆頭在兩張床之間飛了個來回,惹得滿街又是一片扇子拍床板的響。

曼麗笑夠了,回屋舀了碗井水湃過的酸梅湯,隔著那條線遞過去:“喝。線歸線,湯歸湯。”

天黑透之前,覃水生挑著擔子上了坡,肩上那根竹棒吱嘎吱嘎。他在陸家門口卸下一隻簍子,抹了把汗。

“陸師孃,你的東西。”

“我的啥子東西?”曼麗湊過去。簍口蒙著芭蕉葉,掀開來,滿滿一簍桃子,個個拳頭大,白裡透紅,絨毛都沒蹭掉。簍沿上彆著張紅帖子,就四個字——

給姚姐姐。

沒有落款。曼麗捏著那張帖子,看了半天,嘴角先撇下去,又一點一點翹上來。

“哪個送來的?”

“城頭一位小姐僱的腳力,一路腳不沾地遞上來的,說是白市驛今早才下樹的。”覃水生咧嘴笑,“師孃好口福。”

“好大一位小姐哦。”曼麗追問,“長啥樣?”

“腳力就見了個背影。”覃水生把汗帕子往肩上一搭,“只說桃子要挑今早下樹的,蔫一個都不要,價錢隨他開。”

曼麗捏著帖子沒做聲。這做派,她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。

“死丫頭。人不來,倒曉得我這口。”

她嘴上嫌,手上一點不含糊。揀出兩個頂大的擱進碗櫃,又塞了兩個給覃水生路上吃,其餘的連簍子端到壩子上,挨著竹床一路發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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