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機的蒸汽聲從櫃檯後面傳出來,裹挾著一股牛奶燒焦的糊味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擺著一杯無糖美式,杯沿凝著一圈水漬。指尖搭在杯沿,敲了兩下,頓住,又敲了一下。陶瓷相碰,脆響細碎,像有人貼著耳邊彈了彈手指。
周明德遲到了十二分鐘。
從兩點到兩點十二,她一共抬了四次手機看時間。第四次,咖啡廳的門被推開,一個男人走了進來。身上是件嶄新的灰夾克,不是李維民那一件,袖口乾乾淨淨,沒有磨起的毛球。
周明德走到她對面坐下,帽子依舊扣在頭上。他把一隻牛皮紙袋擱在桌面,袋角卷得發皺,封口用膠帶牢牢粘住。
“五百萬。”他壓著嗓音,聲音放得極輕,生怕被旁人聽見,“現金,不轉賬。錢到位,我就把備份原件給你。”
她沒有立刻作答。指尖再叩一下杯沿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咖啡已經涼透,苦味重重壓在舌尖,苦得像藥。
“你報價倒是很快。”
“我沒時間耗。”周明德手指在紙袋上敲了兩下,“李維民已經出來了,他知道我手裡握著備份。我必須儘快脫身。”
她抬眼盯住周明德的眼睛,足足三秒。他眼型偏窄,眼白髮黃,是舊照片裡才有的渾濁色澤。她想起父親從前說過,談判,拼的是誰先眨眼。那時候她不懂,問眨眼和談判有什麼關係。父親說,眨眼就是退縮,誰先躲,誰就輸。
她眼皮紋絲不動。杯子落回杯碟,杯底相撞,迸出一聲清亮脆響。
“三百萬。”
周明德嘴角扯了扯,算不上笑意。“蔡小姐,你父親的命,就只值三百萬?”
她手指攥緊杯沿,指節泛白。她閉口不言。腦海裡翻湧出耳機裡李維民那句“劑量加一倍”,河邊耗去的兩個小時,還有那份被人領走的遺囑。
她拿起手機,點開微信對話方塊。上一條記錄停留在他發來的“還有我不知道的。”,她一直沒有回覆。
她敲出兩個字:周明德。
點下發送。
手機震了一下,她沒有立刻翻看。將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,螢幕微光還亮著,她的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。
三秒之後,她把手機翻回正面。
螢幕上跳出一行字:我在隔壁桌。
她盯著這五個字,愣了三秒。隔壁桌。
她沒有抬頭。指尖落回杯沿敲了一下,拿起杯中的勺子,在杯內轉了一圈,兩圈,三圈。咖啡一口未動,勺子刮過杯壁,蹭出沙沙的輕響。
她餘光悄悄掃向隔壁。隔著半米高的隔斷,只能看見一隻手擱在桌面上,手指修長,指節繃得發白。手邊擺著一杯咖啡,杯沿乾乾淨淨沒有水漬,滿滿當當,一口都沒有動過。
記憶閃回,是那隻手捏著半張燒焦紙角的模樣。拇指與食指,指腹留著一塊淡淡的紅印。
她收回視線,重新看向周明德。“五百萬。可以,但我要先驗貨。”
“不行。”周明德直接回絕,“給錢,交貨。這是我的規矩。”
“是你的規矩,不是我的。”
周明德把手從紙袋上挪開,插進口袋,又重新抽出來,指間多了一支未點燃的香菸,在桌面輕輕敲了敲。“蔡小姐,查到這一步你該明白,這樁事早就不止是錢的問題,是性命。你父親的命,我的命,還有你的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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