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燈證剛被溫照螢從藏格邊上剝開，正櫃便把那道缺口合了起來，快得像有人在黑暗裡伸出溼冷的指頭，想把一條露骨的裂縫抹成從未裂過的完整證。
滿懷裡的半名木牌猛地一沉。不是有人要借她的名，而是有人要借她剛才看見的那一眼。藏格借燈發證已經被拆開，願牌沒有自照，燈也沒有白白照願；可正櫃只要把借燈發出的缺口補順，便能說這證本來完整，只是查者手重，才看見了縫。
溫照螢沒有去按那道正在合攏的縫。她先把舊銅鈴倒扣在空籤盒第四格旁，裂口朝外，鈴身悶出一粒啞寒。賬眼紅線從她腕骨上滑下，繞過無焰願燈燈腹，再從藏格邊緣折回，中間空出一指寬的窄口。那窄口正對借燈證缺處，像給正櫃留了一條路。
正櫃木底輕輕響了一聲：“證有缺，自當補證。”
溫照螢指尖壓著空籤盒蓋，掌心傷口被銅角硌開，血絲沿盒邊洇出一點暗紅：“誰補？”
“證自補。”
“證若會自補，方才就不會露縫。”
櫃底靜了半息。
這半息裡，無焰願燈的燈腹舊灰先動。那灰藏在燈腹內壁，不像新灰輕白，顏色更沉，夾著一點菸油氣。它從舊溝裡慢慢抬起，沒往願牌去，先往藏格邊上探。藏格邊緣也應了一下，不是開口，而是格邊被磨出的錯位痕輕輕發白，像兩塊本來不合的木片硬被釘在一起，釘眼一鬆，便露出彼此錯開的皮。
滿屏住氣，手指扣在半名木牌背面。她沒有替溫照螢說，也沒有替證說，只把指甲停在先前那道記痕旁，等著看先後。
溫照螢等的也是先後。
借燈證缺處合到一半，忽然停住。燈腹舊灰從左側貼過來，藏格邊錯位痕從右側冒出一線冷白。兩邊沒有碰願牌，卻在缺口上方交了一下，像兩隻不肯露面的手，把破布從背面捏住，再從正面撫平。
正櫃道：“補證已成。”
“未成。”溫照螢把舊銅鈴往下一壓，“只是兩頭拉縫。”
舊銅鈴裂口對準那一線交處，啞寒落下，缺口上方剛被撫平的薄灰頓時起皺。皺紋不是願牌紋，也不是舊謄溝，而是一條極細的補證縫。縫頭搭著燈腹舊灰，縫尾搭著藏格錯邊，中間空了一點，正好避開願牌背緣。
溫照螢用無字空籤皮輕輕托住那一點空處。
補證縫被托起時，正櫃木底裡傳出一聲很輕的刮響，像筆鋒被人硬從紙上拽開。無焰願燈跟著白了一瞬，燈腹舊灰想往下沉，藏格邊緣也想合死。可賬眼紅線已繞在外圈，紅光一照，縫頭與縫尾各自露出毛邊。
縫頭的毛邊朝燈腹。
縫尾的毛邊朝藏格。
沒有一根朝願牌。
滿終於看清，喉嚨裡發出一點壓住的氣音。她立刻把那口氣咽回去，沒有讓它落成證詞。半名木牌背面多了一道短痕，短痕左淺右深，記的是燈先探、格後合。
溫照螢餘光看見，手指微微一鬆，又立刻收緊。正櫃最會借人的停頓、呼吸和沉默。滿越知道自己在看什麼，越不能被它寫成願意替證。
“看清了？”正櫃忽然開口，聲音溫和得像舊賬房在教新人抄格，“證人見證，證縫可合。”
滿臉色一白。
溫照螢抬眼：“她看見的是補縫，不是合證。”
“補縫亦為補證。”
“那就把縫留下。”
這句話落得很輕，正櫃木底卻像被釘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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