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容又將二人早先商量好的說辭當眾道出,順勢安排趙念跟著老週一塊兒在灶房搭手幹活。
趙念見狀,適時上前一步,照著趙容事先教好的言語開口:
“多謝娘肯收留,這份恩情孩兒記在心裡,實在無以為報。孩兒恰好會做幾樣別緻菜式,倘若能為咱們食鋪多招攬些食客,添幾分進項,不必做個白吃白喝的閒人,我心裡也能安穩幾分。”
老周瞧趙念不過半大的小娃,心裡只當她頂多會兩三樣菜式,未必真有幾分本事。可這想法,沒多時便被推翻了。
鋪子裡平日早食,照例是一鍋素粥,一鍋肉粥,一鍋羊血粉羹,再蒸上炊餅與葷素饅頭。
老周本想著昨日沒上工,沒來得及發麵,今日便備幾樣滷子,做些湯餅吧。他吩咐小石頭去洗菜,自己正要動手和麵,卻瞥見趙念端出一盆己經發起的麵糰。
老週一愣,開口問道:“這面是哪裡來的?”
“是我昨天夜裡發的。”趙念答話的同時,手上功夫也沒停,她將麵糰從盆中扒出,攤在案板之上,舀少許溫水潤過面,雙臂微微沉下,手掌壓在麵糰之上,腕力收放有度,絕非小孩子胡亂揉搓的蠻勁。掌根反覆推壓摺疊,麵糰在案板上輾轉翻滾,時而按壓,時而折回,細細把裡頭的氣孔揉勻排盡。不多時便揉得面面光、盆面光,連案板上都沒餘下多少碎面。
揉妥之後,便取一塊溼布嚴嚴實實蓋在麵糰上,尋了灶邊溫熱卻不灼人的角落安放醒發。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起落有度,一看便是日日操練出來的熟稔功夫,半點不見生澀。
老周看著,忍不住誇讚:“小娘子揉麵功夫當真了得,懂得用巧勁,也有章法”。
趙念笑說:“做的多了就熟了。”
老週轉頭吩咐小石頭燒起灶火準備蒸饅頭,自己則拿起刀,咚咚地剁起肉餡。
趁著麵糰醒發的空檔,趙念也沒閒著,轉身取過案頭備好的青菜、香乾、筍絲。拿起廚刀,手腕穩得紋絲不動,刀刃起落輕快篤篤作響,菜葉切得勻細,香乾筍絲切得長短厚薄全然齊整,碎末也不曾西處飛濺。切好便收進大碗,撒上少許鹽油,快手翻拌調起素餡,條理分明,乾脆利落,不見半分慌亂。
老周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,剁餡的刀刃都慢了半分。待自己也將肉餡調妥,便接過分劑子的活計,同趙念一道包起饅頭,手上忙活,嘴裡便閒談起來。
老周瞧著,越發驚奇。趙念包出來的饅頭,麵皮捏得勻整,褶子疏密得當,收口處攏得圓潤利落,一隻只圓鼓鼓的,模樣周正好看,遠勝尋常灶上夥計的手藝。
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話。老周心底時不時暗自疑惑,自己究竟是在同半大的小娃說話麼。趙念談及做菜,無論是火候拿捏還是食材搭配,都講得頭頭是道,談吐間更帶著幾分市井婦人過日子的爽朗老道,全然不像少女。唯獨她的口音有些駁雜,聽不出是哪一方水土。想來正如東家所言,她們一家人早年西處漂泊,口音糅合了各處的腔調,才成了這般模樣。
若是知道老周心裡這點兒嘀咕,趙念估計得翻個大白眼兒——還不是她閨女鬧的,非教她說那些文縐縐的話,半古不古的,說著說著發現忘了,趕緊拽回來,跟外國人說話似的,自己聽著都覺著好笑。
前一晚沒熬粥,老周打算做羊血粉羹,趙念便提議再做個蛋花疙瘩湯。用案上餘下的白麵,舀少量清水,一邊滴水一邊用筷子快速撥攪,麵粉結成大大小小細碎麵疙瘩。灶上舀出現成清骨湯燒至滾沸,先丟入薑末、切碎的青菜,隨後把麵疙瘩抖落進鍋裡,用勺輕輕推散,防止粘黏。
待疙瘩浮起熟透,將打散的蛋液順著鍋邊緩緩淋入,拿勺輕攪,鍋裡便飄起絲絲縷縷嫩黃蛋花。撒上細鹽調味,略滾兩滾便可熄火。一鍋蛋花疙瘩湯就此做好。
外頭己有客人陸續登門。阿竹招呼著報出今日早食。
不多時便有人點了這蛋花疙瘩湯,熱湯盛入粗瓷大碗,就著剛出籠的暄軟饅頭吃下一碗,暖意順著喉嚨落進腹中,只覺得胃裡熨帖舒服。
過了早市,老周照例滷了豬髒並鴨貨。到了晚市,趙念又小露了一手,她備下幾樣小炒:芹菜炒五花肉,絲瓜炒雞蛋,蒜蓉時蔬。都是大火快炒,鍋氣十足的菜。趙念在後廚大馬勺舞的冒火星。
常客們也知道了這趙記食鋪新來了位小廚娘。往日只有大酒樓才有的小炒,這小飯館竟也能嚐到,滋味反倒更勝一籌,價錢還十分實惠。聽跑堂阿竹說,往後鋪子還會多出不少新花樣。
老周望著趙念熟稔翻炒的模樣,心底暗自感慨後生可畏啊,自己也該多學些新本事,精進廚藝,可不能哪天再失業咯。
晚間店鋪打烊,趙念拉著趙容走進內院。一陣晚風掠過,院中的老槐樹簌簌作響,落下滿地枯葉。趙念握住趙容的手往自己懷裡攏了攏,又伸手替她掖緊衣襟,嘆道:“天兒冷了,得多置辦些炭。屋裡的炕也得抽空掏掏灰、通通煙道,可不能中了炭毒。你像咱老家後街那個傻子,聽說就是打小讓煤氣給燻著了。”
二人同住一個屋,夜裡睡一張床。
趙容攏著趙念一同進屋,目光掃過床榻上娘倆的鋪蓋卷,忽然心念一動,開口說道:“媽,咱灌點臘腸吧,我想吃你灌的臘腸了。”
趙念擺擺手道:“慌啥,小雪醃菜,大雪醃肉,這還沒到立冬嘞,眼下頂要緊的事兒,是得把過冬菜給囤起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