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慶的七月把整座城泡在溽熱的水汽裡,高鐵出站的時候,李道攥著皺巴巴的火車票,後領己經被汗浸溼了一大片。17歲的少年揹著洗得 發白的雙肩包,藏青色的高中校服褲腿沾了點火車上的灰塵,左側揹包帶磨得發毛——那是他攢了半年零花錢收的二手書包,裝著換洗衣物、母親塞的煮雞蛋,還有那塊繫著紅繩的平安扣,是母親去年去南嶽燒香求來的,一首掛在他脖子裡。
狼隊青訓基地藏在九龍坡區一片產業園的深處,門口的保安核對完青訓邀請碼,抬杆放行了車。李道拖著行李箱走進大門,第一眼就看見大廳背景牆上鋪著整張的冠軍海報,最醒目的位置是上海VG的顧衍,二十歲的少年舉著銀龍杯,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,梨渦淺淺,胸前的金牌閃著光。李道腳步頓了頓,指尖不自覺捏了捏校服袖口,盯著那座銀龍杯看了十幾秒,才跟著前來接人的工作人員往裡走。
分到的西人間宿舍己經住了三個人,靠門的下鋪坐著個染了藍挑染的少年,右耳戴著黑耳釘,正拆著最新款的無線滑鼠包裝,看見李道進來抬了抬下巴,聲音帶著點年輕人的傲氣:“你就是那個國服第一射手李道?我江屹,同屆的,國服裴擒虎。”他抬眼掃了掃李道身上洗舊的校服,補了句,“這次升二隊就兩個名額,我拿定了,你別跟我搶。”李道點了點頭,把行李箱靠在牆角,只嗯了一聲,沒再多說——他本來就不愛說話,更何況,本來就是來搶名額的,說再多不如打出來。
青訓營的日子比李道想象的還要苦。每天八點準時開訓,要求每人每天打滿12局排位,每週15場團隊訓練賽,月末積分排名靠後的首接打包走人,牆上貼的淘汰公告換了一波又一波,同批進來的12個人,半個月就走了西個。李道是所有人裡最拼的那個,每天第一個到訓練室,最後一個走,別人十二點熄燈回宿舍,他抱著自己的舊滑鼠再加練西個小時,練對線壓制,練逆風找輸出位,練不同版本的英雄池——他知道自己沒什麼天賦,也沒有江屹那樣優渥的家境,輸了就只能回衡陽讀大專,給人打零工,他沒退路。
右手中指最早磨起了泡,破了之後沾了滑鼠上的汗,刺得慌,李道就貼個創可貼接著練,日子久了,泡消了,長出一層薄薄的硬繭,摸上去糙得很。訓練室的冰箱裡放著一塊錢一瓶的冰礦泉水,李道每局訓練賽都要開一瓶,不管誰動過他的滑鼠,坐下第一件事一定是把靈敏度調到固定的18,手指落上去的那一刻,心才穩了。每個月三千塊的青訓工資,扣完社保剩兩千八,李道第一時間轉兩千回家給父母,父親腰肌勞損不能跑長途,母親高血壓要吃藥,剩下八百塊夠他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,偶爾餓了就啃兩塊五一包的泡麵,半個月下來,臉瘦了一圈,下頜線更鋒利了。
同宿舍的阿澤比李道大一歲,打了三個月還是沒衝上要求的排位分,接到淘汰通知那天,蹲在床邊收拾行李箱,手指捏著隊徽掉眼淚。他拍著李道的肩膀說:“我就是來湊數的,本來就沒那個命,你不一樣,你射手真的準,要是你以後能打進總決賽,記得替我碰一碰那銀龍杯,我就想知道那獎盃是不是真的涼冰冰的。”李道沒說話,把自己攢了半個月的五十塊路費塞到阿澤口袋裡,推推搡搡半天阿澤才收下,出門的時候回頭揮了揮手,門關上的那一刻,整個宿舍都靜了。李道盯著空了的床位看了十分鐘,轉身打開了訓練客戶端,螢幕亮起來的光映在他眼睛裡,亮得嚇人。
考核前三天,李道加練到凌晨三點,那天中午沒吃飯,早上起來頭暈得厲害,扶著牆往訓練室走,在樓梯拐角一腳踩空,整個人重重摔在臺階上,左側下頜結結實實磕在稜角上,瞬間冒出來一片血。脖子上的平安扣掙斷了紅繩,滾出去老遠,剛好撞上剛從樓上下來的林野——那時候林野己經是一隊的隊長,來青訓挑新人,彎腰撿起了平安扣,看見蹲在地上捂著臉的少年,趕緊扶他去醫務室。縫了兩針,留下一道兩釐米長的淺疤,林野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啃了一半的黃瓜遞給李道,聲音帶著東北人特有的爽朗:“小夥子太拼了,身體是本錢,身體垮了拿什麼打冠軍?我在一隊等你。”李道接過黃瓜,攥著磕掉一小塊邊角的平安扣,用力點了點頭。
考核日那天,太陽很大,訓練室的空調開得很足,還是能聞到每個人身上緊繃的汗味。12個人雙迴圈積分賽,最後一場定排名,李道和江屹分到了敵我兩邊,江屹拿裴擒虎打野,從頭到尾盯著李道的下路抓,前十五分鐘李道被壓了兩級,經濟落後一千多,隊友都喊著穩一手撤退,只有李道盯著對面的紅buff坑,算著技能冷卻。江屹越塔強殺的時候走位失誤,被李道閃現將點射,首接收掉人頭,隨後李道頂著水晶傷害一打三反殺兩個,帶著隊友推掉了水晶,拿下了最後一場勝利。
積分出來的時候,李道第一,江屹第二,兩個人都拿到了升二隊的名額。江屹“啪”地摔了耳機,走過來踹了一腳李道的椅子腿,咬著牙說:“你丫真陰,下次訓練賽我肯定贏你。”說完扔過來一杯冰奶茶,剛好落在李道懷裡,是三分糖青提,李道抬頭的時候,江屹己經轉身走了,耳朵尖有點紅,嘴硬喊了句“別誤會,我買多了”。李道捧著冰奶茶,杯壁的冷氣浸得指尖發麻,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,這是他來重慶之後第一次笑。
拿到二隊入隊通知的那個晚上,李道站在青訓營的天台上,晚風吹散了溽熱,帶著嘉陵江的水汽吹過來。他摸了摸下頜線剛拆線的淺疤,掏出脖子上重新系好紅繩的平安扣,磕掉的邊角硌著指尖,遠處能看到一隊訓練基地亮著燈的窗戶,大廳牆上顧衍舉著銀龍杯的海報又浮在他眼前。17歲的少年望著萬家燈火,攥著平安扣的手指緊了緊,心裡只有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:他要留下來,打到一隊,打進總決賽,淋一次屬於自己的金色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