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崽指尖剛碰到筆記本封皮,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嗡的震了一下,冷光劈開夜幕裡漫過來的睏意,落在螢幕上端那兩個字上——“爸”。道崽的動作頓住,右手中指那層半釐米厚的硬繭蹭過螢幕玻璃,磨出細微的澀感,他愣了足足三秒,才伸手拿起手機。
自從兩年前他退學從衡陽來重慶,跟父親吵完那一架之後,這是父親第一次主動給他發簡訊。那時候父親把他攢了半年打的國服截圖撕得粉碎,拍著桌子說“打遊戲就是不務正業,你敢走就別回這個家”,他摔門而出,真的兩年沒敢主動跟父親說話,只有母親每隔半個月給他打個電話,轉點錢,捎帶兩句父親的話,從來都是“他最近腰不好,沒工夫問你”。
點開簡訊,字數不多,字裡行間都是父親慣有的生硬,像他小時候犯錯被訓話的語氣,卻少了當年的火氣:“看你們俱樂部發的新版本更新了,你最近肯定要多熬夜,重慶降溫了,記得加秋衣,我給你卡上打了五千,別捨不得吃,你媽蒸了你愛吃的臘魚,鹹淡剛好,等你放假回來拿。”末了還加了個句號,規規矩矩的,像父親寫了一輩子的毛筆字。
道崽盯著那行字,指尖蹭著螢幕邊緣,指節微微發僵。上次聽到父親的聲音還是他替補上場拿五殺那天,母親打過來報喜,父親搶過電話,只憋出一句“別累壞身體”就匆匆掛了,那時候他還以為,父親到現在都沒原諒他選錯了路。去年冬天他連著輸了三場常規賽,心態崩了跟母親打電話時忍不住咳了兩聲,沒過三天就收到了寄來的止咳糖漿,落款寫的母親,但是瓶身歪歪扭扭的“一天三次”幾個字,是父親的筆跡,那時候他就知道,父親的心早軟了,只是拉不下這張老臉。
他抬手摸了摸脖子裡的平安扣,溫涼的玉質蹭過指尖,那是母親寄糖漿的時候一起放進來的,說父親特意找鎮上老道士開過光,保出門在外平平安安。道崽對著輸入框打字,刪了改,改了刪,打了一大段關心身體的話,最後又全刪掉,只留了短短一行:“知道了爸,錢收到了,你腰肌勞損別乾重活,我媽血壓高記得按時吃藥,你們注意身體。”點擊發送的瞬間,指尖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抖。
訓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,走廊的暖光順著門縫淌進來,林野叼著半根黃瓜走進來,伸手撈自己忘在桌角的車鑰匙,抬眼看見道崽還站在窗邊,就放慢了腳步。他掃了一眼道崽手裡的手機,沒多問家裡的私事,只是把手裡另一根帶露的黃瓜扔過去,脆生生砸在道崽懷裡:“剛從食堂後面小菜園摘的,甜,你拿著吃。教練說明天上午跟BLUE打訓練賽,試咱們新研究的射手核體系,人家那邊首發射手適應新版本也快,你今天別熬太晚,養足精神比什麼都強。”
道崽接住黃瓜,冰涼的瓜皮沾了夜露,蹭得手心發酥,他點了點頭,啞著嗓子應:“知道了野哥,我馬上就走。”林野笑了笑,揮了揮手裡的車鑰匙,帶上門出去了,走廊裡的腳步聲慢慢遠了,訓練室又恢復了安靜,只有伺服器的嗡鳴混著窗外的浪聲,輕輕拍著牆。
道崽坐回椅子上,點開手機相簿,翻到上週母親剛發給他的照片。照片拍的是老家客廳的那面白牆,原來堆雜貨的角落空了出來,他高中時候打市裡業餘王者榮耀比賽拿的三等獎獎狀,端端正正貼在牆中間,還裝了個新的紅木框,金漆的邊框在陽光下亮得晃眼。當年他拿獎狀回家,父親喝了點酒,當著親戚的面把獎狀扔在地上踩了兩腳,說“拿個破遊戲的獎也值得顯擺?不務正業”,轉頭就塞進了雜物間落灰,這一晃五六年,居然被好好擦乾淨,掛在了最顯眼的地方。
道崽看著那張照片,鼻尖忽然泛起一陣酸,他攥了攥手心,右手中指的硬繭抵著掌心,痛感清晰。他從十七歲偷偷攢錢買二手手機打排位,打到國服第一射手被青訓發掘,從月薪三千的青訓替補,一步一步熬到狼隊一隊首發,他其實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出名,就是想攢夠錢給父親治腰,給母親買降壓藥,想拿一個真正的總冠軍,把金燦燦的獎盃擺在家裡,告訴父親,他選的路,沒有錯。
收拾好筆記本塞進雙肩包,道崽洗乾淨陳姐送的牛奶杯,放在靠牆的架子上,關燈出門。走廊裡的聲控燈順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來,又一盞盞滅下去,皮鞋底蹭過瓷磚的聲響脆生生的,從三樓訓練區一首延伸到一樓宿舍區。走到樓下的時候,正好碰到江屹從外面回來,小夥子藍挑染的腦袋沾了點夜霧,手裡拎著打包袋,看見道崽就扔過來一個冰礦泉水,還有一個裹著糯米紙的大福:“路過巷口那家甜品店,看見做青提大福了,給你帶了一個,三分糖,跟你愛喝的奶茶一個味,趕緊回宿舍吃,涼了奶油就硬了。明天開局我前五分鐘都蹲你紅區,對面打野敢來抓,我給他撂在這,保證你舒舒服服壓對線。”
道崽接住礦泉水,瓶身的水珠沾了滿手,冰得指尖輕輕一縮,他說了聲謝謝,江屹擺了擺手,晃著肩膀上樓找女朋友去了。道崽站在宿舍樓下抬頭望,重慶的夜空洗得很乾淨,星星綴得密密麻麻,風裹著嘉陵江的水汽吹過來,比白天軟了很多。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,掏出來看,是父親回的簡訊,只有簡簡單單一個“嗯”字,道崽看著那個端端正正的字,心裡那塊懸了兩年的石頭,輕輕落了地。
他咬了一口青提大福,甜膩的奶油混著青提的清爽漫開在嘴裡,和那天晚上江屹請的奶茶味道一模一樣。剛進青訓營的時候,他每個月三千塊工資,除了給家裡寄一半,剩下的只夠吃泡麵,那時候路過甜品店,盯著玻璃櫃裡的青提大福看了好久,捨不得買,那時候就跟自己說,等打上首發,等進了總決賽,一定要好好吃個夠,還要帶父母來重慶吃最好的火鍋。現在他終於打上首發了,離那個目標越來越近,連原本最反對他的父親,都己經站在他這邊了。
道崽抬手摸了摸脖子裡溫涼的平安扣,口袋裡的手機還存著銀行到賬的提醒,那五千塊帶著父親手心的溫度,順著血管流進西肢百骸。原來他心裡那團對冠軍的火,從前只是自己憋著燒,現在多了好多暖光,是陳姐的熱牛奶,是林野的黃瓜,是江屹的青提奶茶,是父親悄悄貼在牆上的獎狀,他不再是一個人悶頭往前衝了。
風又吹過來,掀動他的衣角,道崽轉身上樓,聲控燈在他腳下亮起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。不管版本怎麼變,對手怎麼強,他都能走下去,一步一步,走到總決賽,走到那片他盼了好多年的金色雨下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