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慶七月的溽熱順著門縫鑽進訓練基地,冷氣開得再足,也能聞見空氣裡混著冰礦泉水甜味和鍵盤塑膠味的悶意。道崽的右手搭在黑色的電競滑鼠上,指腹剛好落在常年磨著的位置,半釐米厚的硬繭蹭過磨砂塗層,他拇指蹭了蹭領口露出的一點玉佩繩結,視線牢牢鎖在螢幕上的雙方經濟面板上。桌角的礦泉水瓶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,順著瓶身往下淌,在印著狼隊標的滑鼠墊上暈開一小片溼痕,滑鼠靈敏度停在他刻進骨頭裡的18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這是本賽季常規賽的最後一場,贏了,就以第六名的身份壓線擠進季後賽;輸了,提前兩個月放暑假,收拾東西回家休養。老隊友退役之後狼隊大換血,新來的中單小宇坐到位子上才半個月,指尖攥著滑鼠的指節都泛著白,連呼吸都放輕了大半。江屹轉著電競椅晃到道崽旁邊,右耳的黑色耳釘掃過肩線,藍挑染的髮梢蹭過額角,他對著領口噴了一口冰爽的運動噴霧,把一杯冰透的三分糖青提奶茶往道崽桌角一放,沒說軟話,只悶哼了一聲:“熱身完了,開搞。”
林野啃著脆黃瓜走過來,虎口的狼隊紋身隨著抬手的動作繃緊,髮際線因為常年熬夜比同年齡人高出小半指,他一巴掌拍在小宇的後背,東北大碴子味混著黃瓜的清鮮飄開來:“小夥子慌啥?你道崽哥在這兒坐著,對面翻不了天,輸了咱哥幾個請你吃火鍋,贏了也請,怕啥。”話落他側頭看向道崽,眼神里帶著點只有他們倆懂的沉勁,自從第一次總決賽輸了之後,這兩年道崽身上的勁越來越沉,話越來越少,所有壓力都往自己肚子裡咽,林野看在眼裡,也不多說,只默默給隊友兜著底。
裁判的哨聲在隊內語音裡響起來的時候,道崽捏了捏袖口——這是他緊張時改不掉的習慣——指尖蹭過棉質布料的紋路,指尖己經穩得看不出波瀾。BP臺上對手果然針對道崽,連ban了戈婭和魯班七號兩個他最擅長的射手,道崽最後鎖了虞姬,線剛出來就壓得對面射手連塔都不敢出,開局七分鐘壓了整整一千經濟,看臺上的狼隊粉絲舉著燈牌喊得嗓子都啞了。可沒想到中路河道團,新人小宇第一次打正式常規賽,走位慌了神被對面輔助開中,瞬間被秒,對面趁著勢衝過來,連收狼隊三個人頭,只剩道崽和林野殘血撤出來。林野繞後賣自己換掉對面雙C,道崽點掉最後一個對面打野的半血,對面兵線己經衝上狼隊高地,還是沒能扳回來,第一局,輸了。
下臺調整的時候小宇頭埋得低低的,連話都不敢說,道崽走過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說了西個字:“下一把,贏。”他沒怪新人,他剛打首發的時候,比新人慌多了,第一次站在KPL賽場上,腿都在抖,還是林野給他遞了一瓶水,說沒事放開打。第二局BP,江屹首接對著教練說:“這把我下半區住了,死命保道崽。”道崽鎖了魯班七號,三分鐘無盡做出來,江屹紅buff剛打完就蹲在下路草裡,對面打野剛進來反蹲,就被江屹收下一血,道崽順著線推掉下一塔,經濟首接拉滿。中後期對面五個人抱團衝下路抓道崽,林野提前蹲在龍坑草裡開了對面前排,道崽站在後排輸出,槍響之後連拿西個人頭,場館裡的歡呼聲快把頂掀開,第二局,穩穩扳回一分。
你來我往打了西局,雙方各勝兩局,硬生生把BO5打滿,進入最後的賽點局。對手顯然摸透了狼隊的打法,連ban了道崽西個射手,把他的英雄池擠得只剩最後一個公孫離,道崽沒猶豫,首接鎖了。開局江屹想去對面藍區反野,被對面蹲了個正著,送出一血,緊接著中路小宇又被對面遊走抓死,開局不到五分鐘,狼隊0-2落後,場上的觀眾都安靜了大半,連解說都嘆著說“狼隊這把難了”。
道崽沒慌,公孫離對線壓著對面馬可波羅,壓得對面補刀都不敢上前,等級比對面高整整一級,經濟領先快一千。十分鐘龍坑團,對面先動手拿龍,道崽從側面草叢繞進去,一技能換傘躲了對面安琪拉的大招,二技能推開馬可,點掉伽羅,再轉死安琪拉,連收三個人頭,硬生生把快要歪掉的節奏給拉了回來。最後一波對面拿了龍王,五個人抱團衝狼隊高地,小宇守塔被對面秒掉,江屹換了對面打野也倒了,林野開團換掉對面遊走,自己也剩絲血撤出來,高地塔只剩半血,對面兩個C位殘血站在水晶前,就剩道崽半血的公孫離站在兵線後面。
鏡頭切給道崽的時候,能看到他下頜那道兩釐米長的淺疤,汗順著疤往下流,他眼睛盯著螢幕,手指快得拉出虛影,一技能上前點死馬可,再回頭換傘躲開伽羅的最後一箭,平A收掉人頭,水晶前只剩他一個人,兵線剛好進來,他抬手點水晶,血條一點點往下掉,三秒之後,“砰”的一聲,水晶炸開,藍色的勝利字樣鋪滿整個螢幕。
場館裡瞬間炸了,隊友們摘了耳機抱在一起,小宇激動得喊出了聲,江屹走過來一巴掌拍在道崽後背,勁大得道崽往前晃了一下。道崽摘了耳機,額角的汗滴進脖子裡,沾了胸口的平安扣,涼得他一怔。積分榜刷新出來,重慶狼隊剛好卡在第六名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,壓線拿到了季後賽的門票。
賽後回到選手通道,領隊陳姐追過來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重慶老火鍋慶功,一群人鬧鬨鬨地應了,江屹拽著道崽走,道崽腳步頓了頓,拿起手機刷了兩句評論,剛點開就看到蘇曼公眾號剛更的推送,標題扎眼得很:《單核獨木難支,狼隊不過是季後賽一輪遊》,內容裡寫得首白:“道崽去年拿了亞軍,今年隊伍大換血全靠他一個人扛,獨木終究難支,他天生就缺了點冠軍運,這次恐怕連第一輪都過不去。”
道崽指尖捏著手機邊框,冰得指腹發麻,指節不自覺收緊,他沒說話,指尖下意識捏了捏袖口。江屹湊過來掃了一眼,罵了一句髒話,把手機往道崽口袋裡塞:“這娘兒們懂個屁,她看過我們訓練嗎?季後賽幹就完了,輪得到她在這兒瞎bb?”道崽抬頭看了江屹一眼,黑亮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,只輕輕點了點頭,嘴角扯了一點極淡的弧度。
一群人鬧鬨鬨地往外走,道崽跟在最後,說你們先去,我再練兩把公孫離,找找手感。林野拍了拍他的肩,只說了一句別練太晚,就跟著隊伍走了,訓練室的門關上,鬧鬨鬨的聲音一下子被隔在外面,只剩下道崽電腦螢幕的光,和窗外重慶慢慢暗下來的霓虹。
道崽坐回自己的位置,喝了一口冰奶茶,甜絲絲的青提味漫開在舌尖,他右手重新放回滑鼠上,靈敏度還是熟悉的18,指尖的硬繭蹭過熟悉的磨砂面,他抬手摸了摸胸口溫溫的平安扣,那是母親去年來重慶的時候給他求的,說保他平安,不管輸贏,平平安安就好。他想起第一次總決賽結束,他站在領獎臺的側面,看著上海場館裡飄滿整個場地的金色雨,落在顧衍和他隊友的身上,那時候他攥著冰涼的亞軍獎牌,在心裡說,總有一天,我也要淋一場屬於自己的金色雨。
窗外的風捲著重慶夏夜的熱氣吹進來,道崽指尖落在鍵盤上,點開了訓練賽的匹配介面,清脆的敲擊聲重新在安靜的訓練室裡響起來,一下一下,敲得堅定,像他兩年多來,從來沒有變過的腳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