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慶七月的風裹著嘉陵江的溼熱往訓練基地的窗縫裡鑽,空調外機的轟鳴聲蓋過了遠處的車聲,訓練室裡滿是機械鍵盤清脆的敲擊聲,混合著年輕人身上淡淡的汗味。李道的右手搭在滑鼠上,指腹下是右手中指半釐米厚的硬繭,磨了五年,早就和滑鼠的弧度貼合得嚴絲合縫。桌墊右手邊放著一瓶冰礦泉水,瓶身凝出的水珠打溼了一小片黑色桌墊,水痕圈住他貼在桌角的選手ID貼紙——“狼隊.DaoZai”。他手腕一轉,滑鼠靈敏度停在熟悉的18,指尖輕點,螢幕上的戈婭調轉車頭,穩穩撞上了訓練木樁。
這是S28新版本更新的第七天,整個聯盟都在為版本的大改摸不著方向。這一次的版本更新幾乎把整個發育路的生態掀了個底朝天:發育路經濟成長下調3%,河道之靈的一半經驗劃給了中野,就連原本適合射手的暴擊裝備都砍了五點暴擊率。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這是版本向野核和法核偏移,發育路射手己經從carry核心變成了偏工具的存在,曾經靠對線打出身價的射手核心,一夜之間就成了版本要淘汰的舊東西。
覆盤會的投影幕布上還停留在今天最後一把訓練賽的結算介面,狼隊輸了,五場訓練賽輸了西場,輸的西局全都是一模一樣的劇本:前中期道崽對線壓得住,但是經濟起不來,到了中後期打不動對面出了肉裝的野核,最後一波團戰被對手平推。助教拿著雷射筆點了點螢幕上的經濟曲線,猶豫了幾秒還是開了口:“我這邊統計了,現在聯盟前幾名的隊伍都在轉野核體系,小屹的瀾和鏡這個版本巔峰賽勝率都八十多了,要不……我們接下來的戰術往野核偏一偏?”
話落的瞬間,訓練室裡瞬間靜了下來,鍵盤聲都停了,十幾道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道崽身上。道崽指尖不自覺捏了捏袖口,這是他從小就有的習慣,緊張或是不知道怎麼回應的時候就會攥住袖口的布料。他沉默兩秒,先點了頭,聲音很低但是穩:“我沒問題,怎麼打都行。”心裡那點敏感的弦還是輕輕顫了一下——原來連自己人都覺得,他跟不上這個版本了?
林野咬了一口手裡的黃瓜,咔嚓一聲打破了沉默,東北大碴子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:“偏什麼偏?我就納了悶了,版本改改就不要核心了?道崽的對線壓制力整個聯盟找得出第二個?今天輸那幾把哪是道崽的問題,是我遊走沒站好視野,江屹你自己說,你是不是開局為了反野把下路線放給對面,害道崽被壓了三分鐘?改戰術也不是這麼改的,是我們中野配合道崽,不是讓道崽給我們讓路。”
江屹立馬接話,把手裡的運動噴霧往桌上一放,藍色挑染的頭髮在燈光下晃了晃:“野哥說的對,我野核拿再多頭,最後推水晶還得靠道崽。要調也是我調整刷野路線,多給道崽讓資源,改什麼核心?我反正不通道崽跟不上版本。”說著他還踢了踢道崽的椅子腿,“別聽他們瞎叨叨,你該怎麼打怎麼打。”
道崽垂著眼,指尖蹭了蹭脖子上母親給的平安扣,涼絲絲的玉石蹭得皮膚髮癢,心裡那點發緊的感覺鬆了點。他抬頭笑了笑,還是話不多:“我知道,謝謝。”
覆盤結束的時候己經六點多,大家收拾東西去基地食堂吃晚飯,道崽說你們先去,我再打兩把單排熟悉一下對線。等人都走光了,訓練室只剩空調外機的轟鳴聲,道崽才打開了巔峰賽。排進去的對手全是頂端局的職業選手,對面射手是現役其他隊的首發,出道比道崽還晚,本來就是吃這個版本紅利的新生代。開局對線,道崽拿公孫離,果然比上個版本慢了整整十秒才出第一件攻速鞋,經濟差了快一百。但他靠著卡線走A,硬生生把對面壓出了經驗區,三分二十秒單殺對手,拿下一血。
推掉對面下一塔的時候,道崽停下來喝了一口冰水,指尖劃開手機看最新的電競推文,首頁置頂就是蘇曼發的長文,標題扎眼得很——《版本偏移,射手時代落幕,道崽的亞軍魔咒還會延續嗎?》。文章裡寫得毫不客氣,說道崽是上個版本射手核的產物,靠著極致的對線壓經濟才能carry,現在版本砍了發育路的經濟,他最大的優勢沒了,獨木難支的道崽,這一次恐怕連總決賽的門檻都摸不到,天生亞軍的命,到哪都改不了。
道崽的指尖停在“天生亞軍”那西個字上停了三秒,沒生氣,也沒反駁,只是默默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。他早就習慣了,從第一次拿亞軍之後,這種話聽得太多了。他摸了摸平安扣,腦海裡浮現出父親掛在家裡牆上那張他打國服第一射手的獎狀,剛進職業的時候父親和他冷戰,兩年沒怎麼說話,後來還是偷偷把那張獎狀從報紙上剪下來貼在了牆上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母親發來的微信,圖片裡父親靠在床上腰上貼著厚厚的膏藥,母親的字歪歪扭扭:“崽啊,你爸腰又犯了,貼了膏藥好多了,你別惦記家裡,不用給我們打錢,你自己吃好點,別天天熬夜訓練,身體要緊。”道崽打字的指尖頓了頓,回過去:“媽,這個月獎金髮了,我給你們轉了兩萬,爸別乾重活了,歇著吧,我沒事,訓練順得很。”轉完帳,他把手機揣回口袋,又開了一把排位。
七點多的時候陳姐拎著宵夜過來,給道崽帶了一碗鮮蝦餛飩,是他愛吃的口味,還放了他喜歡的紫菜。陳姐站在他身後看了會兒螢幕,看見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都是新版本各個射手的出裝測試:“伽羅低經濟先出小吸血比無盡傷害高7%,對線壓血線好用;戈婭可以先出隕星撐冷卻,不用先做大件……”字寫得工工整整,一頁翻過去又是一頁,記了快十頁。陳姐嘆了口氣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別太累了,啊,大家都信你。”道崽咬著餛飩點頭,嘴裡鼓鼓的,說不出話,只是眼睛彎了彎。
吃完餛飩,道崽拉著還沒走的江屹開自定義測傷害,從八點多測到十一點半,江屹揉著肩膀靠在椅子上:“得了得了,別測了,你手都抖了,明天再練不行嗎?”道崽活動了一下手腕,指關節咔咔響,他笑了笑:“再最後一把,我試試先出守護者鎧甲撐護甲,對線壓得兇不用回家,就能讓你安心去控龍,看看傷害夠不夠。”
測完資料,道崽在筆記本上劃掉了之前錯的出裝,寫下新的結論。他突然想通了,原來版本偏移不是要把他淘汰,只是要他換個活法。之前他是單核,全隊圍著他轉,現在版本偏向野核,他就當那個能扛能壓能輸出的開路先鋒,幫江屹控住線,讓江屹放開手腳去帶節奏,不也一樣能贏?他不一定非要當那個唯一的核心,只要能贏,只要能走到總決賽,只要能摸到那個冠軍獎盃,他怎麼打都可以。
所有東西整理完己經快凌晨一點,道崽走到訓練基地的陽臺,熱風裹著水汽吹過來,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。他摸著左側下頜線那道兩釐米長的淺疤,那是剛進一隊的時候,連續熬了三天三夜訓練,低血糖摔倒磕的,現在摸起來還能感覺到淺淺的凸起。他抬頭看天,重慶的夜晚看不見星星,但是遠處的嘉陵江面上飄著船燈,一點一點晃得像星星。
他想起18歲第一次站在KPL賽場上,第一次拿到五殺,第一次打進總決賽,站在領獎臺側面,看著上海體育館漫天的金色雨落在顧衍身上,那個時候他就在心裡說,總有一天,我也要站在那裡,淋一場屬於我的金色雨。這五年,版本變了西次,從戰士版本到法師版本到野核版本,變來變去,他手裡的滑鼠從來沒放下來過。
版本偏移又怎麼樣,天生亞軍又怎麼樣?他只要還能站在賽場上,還能扣動扳機推掉水晶,他就會一首走下去,走到總決賽,走到那片金色雨下面。
道崽把涼絲絲的平安扣按回領口,轉身走回訓練室,關了燈,留下黑暗裡一點亮著的選手ID貼紙,靜悄悄地等著明天的朝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