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幫倉促募召、未經硬仗死戰的流民新兵,一群隨軍赴前線、不懂鐵騎野戰、不懂大軍統籌的中原書生文臣,也配勞我正白旗嫡系主力千里奔波?
也配廢掉陝北四月血戰之功,棄整片收復疆土轉戰迎敵?”
這套研判並非一時狂言,是清初關外老牌八旗宗室、遼左宿將刻入骨髓的固有戰局偏見,乃是彼時八旗勳貴集體認知。
自萬曆遼東戰事起,大明九邊邊軍、京營禁軍、秦晉三邊宿兵對陣八旗鐵騎,野戰潰敗、城關速破乃是常態;
松錦決戰、山海關大戰,大明最精銳關寧鐵騎、洪承疇督師大軍盡數崩盤,晚明明軍積弱百年、將帥貪腐、軍制腐朽、派系內鬥,早已是八旗上下共識。
更何況朱由檢倉促起兵,兵員大多數取自河南潰兵、返鄉邊卒、饑民鄉勇,無根無基、無世代將門統籌、無九邊老牌精銳底蘊。
此前明軍收復中原州縣、青泥坡擊潰八旗前鋒佐領,阿濟格與麾下關外老將一概定論:
關內駐防漢軍綠營久疏野戰、防務空虛,地方駐防旗兵輕敵怠戰,守將排程失當落敗,絕非明軍野戰戰力完成本質蛻變。
阿濟格攥緊掌心拳骨,心底執念執拗堅硬:朱由檢北伐王師盛名在外、根基虛空,兵鋒聲勢依託新政、民心造勢,從未直面八旗滿洲主力重甲死戰;
士卒未經屍山血海惡戰淬鍊,將帥不通鐵騎對沖、大軍拉鋸戰法,只要正白旗本部巴牙喇護軍、重甲白甲兵列陣正面碾壓,鐵騎結陣衝鋒、重甲甲兵平推壓營,兩軍硬碰硬野戰,明軍頃刻軍心崩解、陣型潰散、四散奔逃,與中原各路流寇、明殘兵別無二致。
身側鬚髮半白的正白旗梅勒章京譚布,追隨阿濟格征伐遼東二十餘年,是旗內頭號親信宿將,深諳全域戰局利弊,緩步上前半步,腰身深躬壓低聲線勸諫,語氣恭謹剋制:
“王爺息雷霆之怒。此詔令經議政王大臣合議、攝政王親鈐金印,乃是中樞定奪全域戰局王令,違令便是抗旨悖逆、論罪奪爵。
再者豫親王潼關新挫,滿洲巴牙喇護軍折損慘重,便是前車之鑑,朱由檢所部火器犀利、軍陣嚴整,迥異往日明軍流俗,萬萬不可輕敵,還請王爺審慎用兵。”
“審慎?”
阿濟格驟然抬眸,虎目圓瞪,瞳內兇光畢露、霸道懾人,滿臉嗤蔑不屑,聲線冷硬鏗鏘,震得帳內燭火劇烈搖曳:
“多鐸心性陰柔細碎,用兵畏兵馬損耗、憚士卒傷亡,凡事算計糧草、斟酌利弊、束手束腳!
潼關依山扼河、天險閉環,城關高牆堅壁、守軍死戰死守,他拘泥陣型排布、顧慮攻堅死傷,不敢全軍壓上晝夜死攻,一味對峙耗局、遷延戰事,本就是主帥怯懦、帥謀束縛所致!”
“若是本王坐鎮潼關主營,拋開所有文臣算計、糧草損耗顧慮,不吝甲兵死傷、不懼屍堆填城,八旗重甲步兵三班輪番晝夜攻堅,兩翼鐵騎合圍切斷城關外援,一日之內必破潼關堅城!
多鐸兵敗,是他謀多慮繁、悍勇不足,絕非明軍戰力強悍、不可匹敵!”
粗狂直白一番論斷,徹底剖開阿濟格天生將帥短板:其人一生行軍,唯信蠻力殺伐、鐵騎衝鋒、士卒悍勇,懂攻堅死戰、帶隊肉搏、逆風扛局,是無雙鋒刃戰將;
卻不識山川地利戰局大勢、不辨敵我戰力迭代變局、不懂軍心民心攻守根本、不通火器新軍戰術博弈。
只看兩軍表層勝負、眼前戰損死傷,深挖不透潼關天險地利、孫傳庭守軍絕境死戰血性、大順殘兵困獸反噬、明軍火器戰法革新全部核心成敗根源。
帳下一眾關外百戰老將心底通透明晰:英親王一身鐵血勇烈,披甲衝鋒、帶隊死戰冠絕八旗全軍,坐擁百戰悍將鐵血魄氣;
卻無統籌三省戰局、研判天下大勢、博弈敵我變局的統帥格局,有沙場死戰血性、無軍政全域遠謀,善硬仗搏殺、拙全域性運籌。
諸將唇齒微動,皆有心再諫勸誡王爺摒棄驕躁、正視明軍新軍戰力,可無人敢再度開口辯駁。
阿濟格治軍獨斷鐵血,帳內軍令一言定鼎,平生最厭麾下旗官、佐領辯駁主帥決斷、妄議行軍方略;
往日牛錄額真、漢軍副將稍有違逆諫言,便當庭呵斥折辱、扣罰牛羊軍功,重則軍棍鞭責、貶黜牛錄司職,帳內諸將深諳暴戾脾性,盡數閉口俯首,壓下全部勸諫心思。
暴怒戾氣翻湧半盞茶時辰,阿濟格胸膛劇烈起伏,周身躁怒火氣緩緩沉降,眼底張狂傲氣褪去,覆上宗室親王、大清靖遠大將軍的凜冽殺伐沉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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