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北伐的號角，穿越千里山河，歷經五日輾轉，終於飄到了歸德府的黃河岸邊。
此時的歸德，早已不是萬曆年間那個商賈雲集、糧谷滿倉的重鎮——自崇禎十五年清軍破城以來，城垣殘破，瓦礫遍地，黃河水裹挾著泥沙，漫過岸邊的荒田，昔日的良田沃土，如今只剩一片泥濘。
百姓流離失所，要麼逃入山中躲避戰亂，要麼淪為流民，在城郭邊緣苟延殘喘，空氣中瀰漫著泥土、枯草與淡淡的硝煙味，透著一股末世的蕭索與悲涼。
田見秀就站在這片殘破的黃河岸邊，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，衣襬上還沾著未乾的泥土與草屑，腰間懸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刀，刀鞘上的紋飾早已模糊，卻依舊被他擦拭得乾乾淨淨。
他面容黝黑，眼角的皺紋裡刻滿了歲月的滄桑與戰事的疲憊，鬢角已生出幾縷白髮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依舊透著幾分堅毅，只是此刻，這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銳利，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悲痛，望著滔滔東去的黃河水，一動不動，彷彿一尊雕塑。
夕陽西下，金色的餘暉灑在黃河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將河水染成了一片血紅，宛如戰場上流淌的鮮血。
風一吹，帶著黃河水的腥氣，也帶著岸邊枯草的蕭瑟，田見秀的衣袍隨風飄動，他微微眯起眼睛，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熟悉的臉龐——柱子，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，笑著喊他“將軍”的年輕士卒，在柳林之戰中，為了掩護他突圍，被清軍的箭矢射穿了胸膛，臨死前，還死死攥著他的衣袖，喊著“將軍，咱們不能退”；
老張，那個擅長做飯的伙伕，跟著他南征北戰五年，無論糧草多匱乏，總能想辦法給弟兄們弄點熱飯，卻在黃河邊的一場血戰中，被清軍的鐵騎踏成了肉泥，連屍骨都沒能收全；
還有那些跟著他從陝西起兵，一路東進，卻最終倒在清軍刀下的弟兄們，他們的笑容、他們的吶喊、他們臨死前的不甘，一一在他腦海中浮現，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。
“將軍，風大，您站在這裡許久了，仔細著涼。”
一個低沉而恭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，親兵王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，手中捧著一個包裹得嚴實的明黃色錦盒，神色忐忑，腳步輕盈，生怕驚擾了陷入沉思的田見秀。
王懷是田見秀的老部下，從陝西起兵時就跟著他，一路出生入死，見證了田見秀的榮光與落魄，也深知他心中的苦楚——自闖王李自成兵敗，大順軍分崩離析，田見秀帶著殘部退守歸德，一邊躲避清軍的追殺，一邊收攏潰散的弟兄，日子過得艱難至極，每日除了操練兵馬，便是來黃河邊發呆，追憶那些死去的弟兄。
田見秀沒有回頭，依舊望著黃河水，聲音沙啞，低聲道：“懷子，你說，那些弟兄們，是不是還在看著我？他們是不是在怪我，沒能保護好他們，沒能帶著他們打回老家，沒能給他們報仇？”
王懷聞言，眼眶一紅，心中一陣酸澀，卻不敢表露，只能強忍著淚水，躬身道：
“將軍，弟兄們不會怪您的。您已經盡力了。弟兄們在天有靈，只會盼著您能好好活著，盼著有一天，能有人帶領咱們，給他們報仇雪恨。”
田見秀緩緩搖頭，眼中泛起一絲淚光，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：“報仇？談何容易。如今咱們只有三千殘部，糧草匱乏，軍械簡陋，連吃飽飯都成問題，怎麼給弟兄們報仇？
清軍勢大，佔據了中原大半河山，朝廷……朝廷早已自身難保，誰還會記得咱們這些大順的殘部？誰還會記得那些死在黃河邊的弟兄們？”
這些話，他憋在心裡許久了。
他田見秀，不肯投降，懷慶之戰兵敗後，帶著殘部堅守歸德，不是為了自己的權勢，只是為了心中的一口氣，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們。
可現實的殘酷，一次次將他的希望擊碎——清軍多次派兵圍剿，歸德府被圍得水洩不通，糧草斷絕，弟兄們只能以野菜、樹皮充飢，不少人因為飢餓、傷病，接連倒下，他看著弟兄們一個個離去，卻無能為力，心中的痛苦與絕望，早已快要將他壓垮。
王懷咬了咬嘴唇，猶豫了許久，才鼓起勇氣，將手中的錦盒遞到田見秀面前，聲音帶著幾分顫抖：“將軍，南京來的……聖旨。錦衣衛的人輾轉送來的，說是……說是陛下親自下的旨，專門給您的。”
“聖旨？”
田見秀渾身一震，猛地轉過身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，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。
他怔怔地看著王懷手中的明黃色錦盒，身體微微顫抖，伸出手，卻遲遲不敢去接。
南京的朝廷，那個他曾經視為“仇敵”的朝廷，那個在大順軍東進時，與他們浴血奮戰的朝廷，如今，竟然會給一個大順的殘部將領下聖旨？
這其中，難道有什麼陰謀？還是說，這只是清軍的詭計，想誘降他？
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，有疑惑，有警惕，有茫然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。
他想起了當年，大順軍攻破北京，崇禎皇帝敗走南京，那時的他，以為天下就要改姓“李”，以為弟兄們終於可以過上安穩日子，可沒想到，清軍入關，闖王兵敗，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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