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完聖旨，劉芳亮再也忍不住，老淚縱橫，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，滴在傷口上，帶來一陣刺痛，可他卻渾然不覺。他掙扎著，想要從草棚裡站起來，李順連忙扶住他，勸道：“將軍，您傷勢太重，不能起來，您好好休息，聖旨的事，咱們慢慢商議。”
“不……我要起來……”劉芳亮喘著氣，語氣堅定，“我要給南京磕個頭……給陛下磕個頭……感謝陛下……感謝陛下還記得咱們，感謝陛下給咱們一條出路，給咱們一個報仇的機會……”
李順拗不過他，只能小心翼翼地扶著他，慢慢站起身。
劉芳亮雙腿發軟，渾身顫抖，幾乎站立不穩，可他卻用盡全身的力氣，緩緩跪在地上，對著東南方向，重重地叩首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，滲出了鮮血，可他卻渾然不覺，老淚縱橫，聲音哽咽道：
“闖王……不是咱們要降……是咱們……咱們有出路了……是陛下給了咱們出路……給了咱們報仇的機會……咱們可以打韃子了……可以給弟兄們報仇了”
他的聲音，帶著無盡的愧疚與激動，帶著對闖王的思念，帶著對未來的期盼，在山林中迴盪。
李順和那個士卒，站在一旁，早已淚流滿面，紛紛跪倒在地，對著東南方向叩首，聲音哽咽道：“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！咱們終於有出路了！”
劉芳亮跪在地上，久久沒有起身，額頭的鮮血，染紅了冰冷的泥土，可他的臉上，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——那是絕望中的希望，是愧疚中的解脫，是對未來的堅定與期盼。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和弟兄們，終於有了新的歸宿，有了新的使命，他們將跟著陛下，北伐中原，驅盡韃虜，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，給天下百姓一個太平，也給闖王一個交代。
與歸德、湖廣的激動與希望不同，千里之外的四川山中，瀰漫著一股絕望與壓抑的氣息。
石柱之戰後，李定國被張獻忠派去攻打秦良玉，卻遭遇慘敗——秦良玉率領石柱土司兵，聯合川東明軍，設下埋伏，將李定國率領的大西軍圍困在山中，五路明軍合圍，糧道斷絕，援軍無望，大西軍陷入了絕境，每日只能以野菜、樹皮充飢，不少士卒因為飢餓、傷病，接連倒下，軍心渙散，怨聲載道。
此時，李定國正站在山崖邊，身著一件黑色勁裝，衣襬上沾著泥土與草屑，腰間懸著一柄長刀，面容俊朗，卻帶著幾分疲憊與憔悴。他年方二十五，卻已是大西軍的得力將領，作戰勇猛，心思縝密，深得張獻忠的器重，被張獻忠收為義子，封為安西將軍。可如今，他卻身陷重圍，一籌莫展，心中充滿了痛苦與掙扎。
他望著遠處明軍營寨連綿不絕的火光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，也映紅了他的臉龐。明軍營寨的號角聲，一聲一聲，傳入耳中，催人斷腸，那是勝利的號角，也是大西軍絕望的喪鐘。
他想起了石柱之戰的慘烈，想起了那些跟著他戰死的弟兄們，想起了秦良玉那個在城頭揮劍死戰的老婦人——那個年近七十，卻依舊身披鎧甲，率領土司兵死守石柱的老婦人，眼神堅定，忠義凜然，哪怕身陷重圍，也從未有過一絲退縮。
石柱之戰後，秦良玉被南京的皇帝加封為太保、忠貞侯，賜尚方寶劍，準其便宜行事，她的兒子馬祥麟、兒媳張鳳儀，也都得到了封賞，皇帝還親自寫了“忠義千秋”四個大字，派人送到石柱，表彰她的忠義。
這個訊息，李定國也曾聽聞過，那時的他，心中充滿了敬佩，也充滿了疑惑——他不明白，那個曾經腐朽不堪的大明朝廷，怎麼會有這樣一位忠義凜然的老婦人，怎麼會有這樣一位懂得賞識忠義之士的皇帝。
“將軍，風大，您站在這裡許久了，仔細著涼。”
親兵王勇小心翼翼地走上前，手中捧著一封密報，神色忐忑，低聲道。王勇是李定國的貼身親兵，跟著他多年，忠心耿耿，深知他心中的苦楚與掙扎——如今大西軍身陷重圍，糧盡援絕，張獻忠暴跳如雷，每日都在營中斬殺將領，發洩心中的怒火，卻依舊無法突圍，李定國夾在中間，既要安撫軍心，又要應對張獻忠的怒火，還要想辦法突圍，心中的壓力，早已快要將他壓垮。
李定國沒有回頭，依舊望著遠處的明軍營寨，聲音沙啞道：“父王那邊，又斬殺將領了？”
他口中的“父王”，便是張獻忠。張獻忠性格殘暴，多疑嗜殺，如今身陷重圍，更是變得愈發暴躁，稍有不滿，便會斬殺將領，連日來，已經有多名將領被他斬殺，軍心愈發渙散。
王勇點點頭，眼中閃過一絲恐懼，低聲道：“回將軍，方才營中傳來訊息，父王因為突圍失利，又斬殺了兩名將領，還說……還說若是三日之內，再無法突圍，便要將所有將領盡數斬殺，親自率領士卒突圍。”
李定國緩緩閉上眼，心中一陣悲涼與無奈。他知道張獻忠的性格，說到做到，若是三日之內真的無法突圍，營中的將領，恐怕都會成為他的刀下鬼。
可如今，明軍五路合圍，糧道斷絕，援軍無望，想要突圍，難如登天。他想起了那些跟著他的弟兄們，想起了他們的家人，心中充滿了愧疚——他對不起那些弟兄們，對不起他們的家人，因為他的失利，讓他們陷入了絕境，讓他們面臨著死亡的威脅。
“將軍，”王勇猶豫了許久，才鼓起勇氣，將手中的密報遞到李定國面前，低聲道，“這是錦衣衛輾轉送來的密報，說是……說是南京來的訊息，專門給您的。”
“南京來的訊息？”李定國渾身一震，猛地轉過身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，他怔怔地看著王勇手中的密報，伸出手，卻遲遲不敢去接。
南京的朝廷，是他們大西軍的仇敵，當年張獻忠起兵，便是要推翻大明的統治，如今，大明的朝廷，竟然會給一個大西軍的將領送密報？這其中，難道有什麼陰謀？還是說，這只是明軍設下的圈套，想誘降他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