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朱由檢的臉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彷彿要將這位天子的模樣，刻進骨子裡，他忽然抓住朱由檢的衣袖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卻帶著撕心裂肺的期盼：“陛下……您終於來了……”
“朕來了。”朱由檢輕輕扶他起來，聲音中帶著深深的愧疚，“朕來晚了，讓你們受苦了。”
老者站不穩，緊緊靠在朱由檢的手臂上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緒，哭聲沙啞而淒厲，在寒風中格外刺耳。
他的哭聲，像一個訊號，引來了更多的哭聲，官道兩旁，那些沉默的百姓們，忽然都哭了出來，不是號啕大哭的絕望，是壓抑了太久之後，終於得以釋放的、帶著顫抖的抽泣。
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在冬日的曠野上回蕩，像一場無聲的控訴，控訴著建奴的殘暴，控訴著戰亂的苦難，也訴說著他們對安穩生活的渴望。
朱由檢站在那裡，扶著那個老者，一動不動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站著，讓那些哭聲包圍著他，沖刷著他的心靈。
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裡，卻燃起了一團火——那團火，是揚州城百姓的期盼點燃的，是國仇家恨點燃的，是收復河山的決心點燃的，這團火，支撐著他，一路北上，驅虜復疆，為百姓報仇，為大明雪恥。
兩萬御林軍將士，整齊地站在官道上，靜靜地看著他們的皇帝站在百姓中間，扶著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，一動不動。沒有人催促，沒有人喧譁，連戰馬都安靜了下來，只是偶爾打個響鼻，噴出一團白氣，在寒風中消散。
他們的神色肅然，眼中滿是敬畏與堅定，他們知道，自己肩上的責任，是保護天子，是保護百姓，是收復大明的河山，哪怕粉身碎骨，也絕不退縮。
過了很久，哭聲才漸漸平息。老者抹了把臉上的淚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朱由檢的衣袖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草民失態了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朱由檢輕輕拍拍他的手，語氣溫和，“老人家，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草民姓李，李福貴。”老者低聲道，“以前在揚州城裡開雜貨鋪，日子雖不富裕，卻也安穩。後來……後來韃子來了，鋪子被燒了，貨物被搶了，老伴也沒了，草民就剩一個人了，四處流浪，苟延殘喘。”
“老伴……怎麼沒的？”朱由檢的聲音低沉，心中愈發沉重。
李福貴沉默了一會兒，眼中再次泛起淚光，低聲道：“崇禎十七年冬天，韃子的騎兵到了淮河邊，揚州城裡人心惶惶，富戶爭相南逃，市井無賴乘機作亂，劫掠百姓。
草民的老伴那年染了風寒，沒錢抓藥，草民就去求官府，知府大人給了幾兩銀子，可藥鋪裡的藥，都被韃子搶光了，根本買不到藥。
那年冬天特別冷，河裡都結了冰，老伴凍得渾身發抖，咳得厲害，最後……最後就那麼沒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朱由檢，眼中滿是困惑與悲憤：“陛下，草民不怪誰，也不怨誰，草民就一件事想不明白——韃子也是人，他們怎麼就能下得去手？
那些百姓，那些手無寸鐵的孩子，他們怎麼就能狠心屠殺？他們怎麼就能眼睜睜看著一座座城池被燒燬，一個個家庭被拆散？”
朱由檢沉默了很久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堅定而有力：“老人家，朕也想不明白。但朕知道一件事——這筆賬，朕替你們算；所有被韃子擄掠、殺害的百姓，他們的仇，朕替他們報；大明的河山，朕一定會收回來；你們的安穩日子，朕一定會還給你們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，翻身上馬，棗紅馬打了個響鼻，在原地踏了幾步，顯得格外精神。
朱由檢勒住韁繩，轉過身，面對官道兩旁黑壓壓的百姓，聲音穿透了呼嘯的寒風，也穿透了百姓心中的絕望：“百姓們，朕來了。從今天起，沒有人能再欺負你們，沒有人能再屠殺你們，沒有人能讓你們跪著活。朕會帶著這支軍隊，北上驅虜，收復河山，讓你們重新過上安穩的日子，讓大明，重煥生機。”
話音落下，朱由檢策馬前行，向著揚州城的北門而去。身後，兩萬御林軍將士緊隨其後，鐵甲鏗鏘，腳步聲如雷，氣勢磅礴。
官道兩旁，百姓們紛紛站起身，跟在隊伍後面，越聚越多，像一條河流，匯入另一條河流，浩浩蕩蕩，湧向揚州城。他們的臉上，漸漸露出了久違的笑容，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——他們知道，大明有救了，百姓有救了。
揚州知府任民育，早已率闔城官吏、士紳，在北門外等候多時。
此人四十出頭，身材清瘦，面容端正，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，卻又藏著幾分剛毅，一雙眼睛溫和而堅定，不見絲毫諂媚，唯有赤誠。
他身著官服，補子上繡著鸂鶒，衣料陳舊，洗得乾乾淨淨，在寒風中站得筆直，身形雖瘦，卻如青松般挺拔，身後的官吏士紳，也皆是身著官服、素衣，神色肅然，還有自發趕來的百姓，靜靜等候著聖駕。
待朱由檢的馬隊走到近前，任民育率先上前一步，雙膝跪地，身後的官吏士紳與百姓也紛紛跪拜在地，齊聲高呼：“揚州知府任民育，率闔城士民，恭迎陛下聖駕！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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