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錄音裝置”四個字壓在一粒鍋爐煤灰上面。
周小滿把顯微圖投到白牆。煤灰已經裂成三瓣，最細的一瓣被“音”字豎筆拖出半毫米。臨轉底紙和北路三床兩項下方也有煤灰，顆粒卻完整落在壓痕上，沒有被筆畫帶動。
三項物品不在同一時間寫下。
韓立沒有立刻改結論。他讓周小滿把兩種互相排斥的解釋寫出來。
第一種，宋建國二十點四十三一次填完三項，只因紙下墊物不同，壓力深淺和煤灰位置出現差異。
第二種，宋建國只填臨轉底紙、北路三床，錄音裝置在雙聯進入鍋爐夾層後由人補上。
兩種解釋只會留下其中一套紙面順序。
縣醫院舊停屍間送來同批無碳複寫條、宋建國舊值班簽字、鍋爐巡檢紙和兩隻黑色裝置套。市民政儲存的三年前掃描圖也調到原始解析度，不使用後期銳化版本。
梁安先堅持自己的舊說法。
六年前二十點四十多分，他在北路外廊見過宋建國。宋建國左手拿藍灰底紙，右手夾著黑色長盒。梁安一直以為長盒是助產士錄音筆，因此在最初照片說明中寫過“宋建國帶錄音裝置離開”。
第一組指標支援他。
宋建國調閱條三項字高接近，起筆都向左壓，錄字言旁第二橫也有相同回鉤。藍色顯色劑來自同批無碳紙，沒有外來墨水。黑色長盒尺寸又與二號、三號錄音筆皮套相近，六年前照片只拍到半截，看不出介面。
兩名盲態文字檢驗員都認為三項可能出自同一書寫人。三年前掃描圖裡，錄音裝置四字已經存在，排除死亡前七天才補整行。
周小滿把“同一書寫人”和“同一書寫時間”分開。她從宋建國舊值班本中選出二十組相隔數月的同詞簽寫，交給檢驗員打亂排序。同一個人的起筆、回鉤和字距可以長期保持，單靠字跡相似無法證明三項在同一分鐘完成。
調閱條上的錄音裝置四字還缺少宋建國常見的右手小指拖痕。臨轉底紙和北路三床下方都有一條向右下的淺擦線，來自他寫窄條時小指壓紙；後補四字周圍紙面乾淨。書寫者可能模仿字形，卻沒有復現握筆時的手掌動作。
第一組指標因此只能支援“看上去像宋建國寫的”，不能把三項鎖成同次動作。
調查室裡短暫鬆了一口氣。
若三項只是壓力不均，宋建國二十點四十三調走錄音裝置的結論仍能保留。三號筆後續進入病理庫，也可以繼續被解釋成父親先調閱、再交給許梅蘭轉存。
周小滿沒有停在字跡相似。
她把同批覆寫條鋪在三種墊面上，分別一次寫完三項。軟墊會讓筆畫變寬，硬墊會留下深溝，紙邊懸空會使末筆變淺；無論墊面如何變化，同一時刻落在紙上的煤灰都只會覆蓋筆痕，或被筆尖壓進紙內，不會出現一項在煤灰上、兩項在煤灰下的相反層序。
第二組檢驗開始。
周小滿先按二十點四十三寫臨轉底紙和北路三床，等紙面乾燥，再把雙聯放入裝有六年前鍋爐煤灰的鐵夾。取出後補寫錄音裝置，音字豎筆會拖動煤灰，形成三瓣斷粒和半毫米灰尾。
復現結果與原件一致。
周小滿換了三種煤灰厚度、兩種筆尖和四種書寫力度，連續做二十四組。只有“先寫兩項、入夾積灰、再補第三項”能同時形成三瓣斷粒、半毫米灰尾和音字豎筆下的壓碎層。一次寫完三項的樣本沒有一組透過。
她又查無碳顯色劑老化。後補四字的藍色衰減與其餘兩項接近，說明補寫仍發生在六年前，不是近期偽造；兩者差異不足以精確到小時。鍋爐折線和煤灰層卻能確定順序：補寫發生在雙聯進入夾層之後、三年前掃描之前。
鍋爐壓力紙上的“錄音裝置另存”與後補四字字寬相同，錄字左側都少了零點三毫米顯色。舊停屍間一隻退役硬筆的筆尖恰有同寬缺口，筆桿上只保留混合觸控痕，無法認定書寫人。可繼續追查的方向從宋建國本人，轉成誰在六年前夜裡開啟鍋爐夾層並使用過這支筆。
煤灰成分也限定地點。顆粒含萬民舊鍋爐使用的高硫煤和藍色防結渣粉，不屬於北路暖爐或縣醫院新鍋爐。雙聯進入溫度表後夾層之後，錄音裝置一項才被補上。
形成時間還可以繼續縮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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