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前，驟然一黑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短暫的閃爍或幾秒鐘的遮蔽。濃稠的、純粹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，如同厚重的幕布，毫無預兆地、徹底地籠罩下來，持續了足足半分鐘。
在這半分鐘裡，她什麼都“看”不到。沒有混亂的色彩，沒有扭曲的光影，只有絕對的、令人窒息的虛無。
平次僵在原地，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。他看到她的眼睛依舊睜著，那雙曾經靈動清澈的紫色眼眸，此刻卻空洞地對著前方，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神采。更讓他心如刀絞的是，即使眼前一片黑暗，她依舊維持著剛才抗拒的姿態，雙手對著右側的、空無一物的空氣，徒勞地、帶著驚懼和憤怒地揮舞、拍打著。
她甚至……無法準確判斷他的位置了。
病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剛才還在低聲交談或準備器械的醫護人員，動作都停了下來，目光齊齊落在琉奈身上，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清晰的瞭然和一絲不忍。
“這……”有人忍不住輕聲開口，語氣裡充滿了同情。
“——！”平次猛地轉過頭，一個凌厲到近乎兇狠的眼神甩過去，硬生生將對方未出口的話扼殺在喉嚨裡。他現在不需要任何同情或科普，他只需要安靜，需要給琉奈空間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沒有試圖靠近，也沒有再出聲安慰，而是伸出手，極其輕柔地、有節奏地，在床尾的金屬欄杆上，輕輕敲擊了幾下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清脆而規律的聲響，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然後，他用一種平和的、商量的語氣，試探著詢問，聲音不大，卻足夠讓她聽到：“我不過來，我就坐在這裡，可以嗎？”他指的是床尾那邊，剛才醫師站過的位置，距離她有一定距離，但又在她能感知到的範圍內。
琉奈揮舞的手臂，因為那規律的敲擊聲和他平和的話語，微微頓了一下。
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，已經暴露了一切——所有人都知道，她剛剛徹底看不見了。
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上。
羞恥、憤怒、無力、絕望……還有對自己更深切的厭惡，如同毒藤般纏繞收緊。
她感覺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，那目光裡或許有同情，有憐憫，但那對她而言，無異於另一種形式的凌遲。
“我就想要一個人。”她的聲音嘶啞，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和一絲近乎哀求的決絕，“我只要……一個人。”
她努力抬起頭，試圖“看”向平次聲音傳來的方向。儘管眼前只有黑暗，她還是憑著感覺，調整著臉部的角度。她在嘗試，嘗試控制自己崩潰的情緒，嘗試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，至少……先讓這些人離開。
“琉奈小姐，你這種情況其實……”主治醫師見狀，還是想開口解釋一下病情，或者勸慰幾句。
“不用說了。”平次再次沉聲打斷，語氣比剛才更加果斷，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看向醫師，眼神里是懇求，也是堅持，“稍後，我會去您的辦公室找您，詳細談。現在……麻煩你們，先出去一下，好嗎？”
他感受到了琉奈那份幾乎要碎裂的堅持，那份死死咬著牙、不肯讓眼淚落下來、只想保留最後一點尊嚴的倔強。他必須尊重她此刻的意願。
醫師看著病床上那個將自己蜷縮起來、彷彿要與整個世界隔絕的女孩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執拗、將所有的擔憂和痛苦都壓在自己肩上的少年，最終，深深地、無奈地嘆了一口氣。
他什麼也沒再說，只是抬起手，對著病房內的其他醫護人員揮了揮。
護士和醫助們互相看了一眼，默默地收拾起散落的器械和記錄本，放輕腳步，依次退出了病房。
最後，主治醫師也走了出去，反手，**輕輕地帶上了房門**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病房內，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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