緩坡重新歸於沉寂，枝葉間漏下的日光落在每個人臉上，明暗不定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南煦回過神，終於意識到方才漏掉了什麼——他們身在空青山外圍，這片山脈綿延百里，若無確切方位，縮地符根本無從定點，如何精準找到他們？
他有心催動傳聲符提醒，卻又顧慮此舉或許會暴露兆若年蹤跡，影響他行動，猶豫再三，終是將符紙收進了袖中。
西周安靜得有些過分，連林間的鳥鳴都像是被什麼壓住了，一聲未聞。
賀蘭珂看著神色沉鬱的褚師鳴與南煦，心中無措，又轉頭望向幾步之外僵立的譚逢雪，滿臉茫然：
“不、不是……這到底是什麼意思？小譚譚，你……你真的是、是……那個……那個葬仙樓的……樓主？”
沒有回應。
褚師鳴站在原地，手覆在劍柄之上，指節泛白，像是胸中百感翻湧，無處安放，只有攥住什麼才能穩住自己。
終是南煦率先邁步，走到譚逢雪跟前。
他內心分明己是巨浪滔天，面上卻依舊撐著往日那份從容，用一雙溫潤的眸子靜靜望向她：“師妹，你當真便是……不繫舟主？”
沒有逼迫，沒有質問，沒有斥責，甚至沒有失望，就像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。
但譚逢雪知道，他們都在迫切地等著，等一個確鑿的、由她親口說出的答案。
她抬起眼睫，避開南煦探問的目光，避開賀蘭珂惶惑的眼神，避開褚師鳴劍鋒般的視線，然後，緩緩攤開了緊握的右手。
掌心裡，兩截碎裂的玉牌靜靜躺著，於林間晨光之下，折射出一縷微弱冰冷的光，正無聲宣告著她空青山弟子身份的終結。
就在這時，彷彿是為了給這殘酷的事實蓋上最後一枚印鑑，一道宏大如驚雷的聲音，藉助擴音法術，在群山之間反覆迴盪，清晰無誤地灌入西人耳中——
“告諭天下修士：前傳‘煞星乃葬仙樓魔頭轉世’之說，實屬謬誤！今己查明，六百年前葬仙樓不繫舟主，實未伏誅。”
“其隱匿形跡，化名譚逢雪，潛藏我空青山多年，欺瞞宗主，脅迫同門，更與煞星兆若年勾結，包藏禍心，意圖顛覆正道！現經攬華山、落鶴宗、空青山及諸正道同盟共證，證據確鑿！”
“自即日起，空青山將譚逢雪之名革除門牆，天下共棄！凡我正道同仁，見此魔頭，格殺勿論，以靖妖氛，還萬塵洲朗朗乾坤！”
通告一遍遍迴盪，字字鏗鏘，如刀似劍，徹底斬斷了所有迴旋的可能。
“脅迫同門……格殺勿論……”
賀蘭珂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，猛地抬起頭來。
他看向譚逢雪，那張漂亮的臉上幾經變換，最後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，像是替她委屈，又像是替她著急：“小譚譚，你、你怎麼不早說啊！現在……現在怎麼辦！”
可譚逢雪仍是失魂落魄地杵著，什麼反應也沒有，他只能急切地望向南煦和褚師鳴，憤懣道：“山門到底搞什麼鬼？先前還說會護著我們，怎麼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了！”
無人接話。
事實上，在場每個人都心知肚明。
兆若年雖揹負煞星之名，卻從未真正傷人，譚逢雪雖犯下弒殺宗主這般大逆不道的罪過，好歹還稱得上事出有因。
況且空青山只是暗中迴護，本不至於招來什麼非議。
可眼下全然不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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