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青雲宗，連日奔波的風塵落定，山居的日子重新鬆弛下來。
曹塵習慣了清晨在山腳下走一圈。這條往日冷清的山腳街市，如今已被王胖子盤活了。
那間掛著“胖記”招牌的雜貨鋪是街市上最熱鬧的去處，零嘴小吃、低階法器、丹藥符籙，一應俱全。王胖子腦子活，今日買一送一，明日滿減積分，後日又弄出個會員熟客的新花樣，把外門內門的弟子、乃至幾位貪圖方便的長老都吸引了來，數錢數得眉開眼笑。胖三替他管著賬目、進貨與一應人手，井井有條，王胖子樂得只做個甩手掌櫃。
“曹哥！”王胖子捧著賬冊迎出來，壓著嗓子邀功，“這個月淨落三千多中品靈石！”
“行啊。”曹塵翻了翻賬冊，“生意做大了，秤桿可得端平，別學那些奸商坑同門。”
“那哪能啊！”王胖子拍著胸脯，“俺做生意，童叟無欺！再說了，這些主顧大半是衝曹哥你的面子來的，俺要是短了斤兩，丟的可是你的人。”
曹塵被他逗笑，又叮囑他多囤些療傷丹藥與過冬米糧——山外不太平，手裡有糧，遇事才不慌。王胖子雖不明就裡，還是鄭重記在了冊子上。
斜對面便是楚幼微的醫館。她醫術紮實，診金又收得低，遇上實在窮苦的百姓，常常白送藥材，一來二去，名聲傳出了山外，連鄰縣的鄉民、別宗的低階修士都慕名而來。曹塵路過時，她正送一位痊癒的老丈出門，回頭瞧見他，眉眼彎成了月牙。
“曹大哥。”她攏了攏鬢邊碎髮，“你那幾味養氣的藥，我按新方子配好了，晚些給你送去。”
曹塵笑著應下。看著她忙碌卻踏實的身影，他心裡也跟著安穩——這些從青陽城一路相隨的人，如今都在這青雲山下，紮下了自己的根。
再往上走，外門演武場上，李長風正領著十幾個半大孩子練功。這些孤兒都是他歷年遊歷撿回來的，無父無母，便養在宗門裡，白日教他們扎馬步、練劍式，晚間由周文淵開蒙讀書。
“師父，你看我這招對不對？”一個瘦小的男孩憋紅了臉，一劍劈出，腳下卻踉蹌了半步。
“力從腰起，不是光靠胳膊。”李長風上前，一手扶住他的腰重新擰轉，又握著他的手腕慢慢送出，“記住，劍是手臂的延伸，心穩，劍才穩。再來。”
男孩依言再劈，這一次果然穩當多了，仰起臉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李長風素來古板，此刻神色卻柔和下來。曹塵看在眼裡，知道緣由——他自己幼時也是孤苦無依，是青雲宗收留了他。當年他領過的那份恩，如今正一分一分，又還給了這些孩子。
教場另一側的學堂裡，周文淵正搖頭晃腦地講詩，講著講著便拐到了“詩裡這味蓴菜羹該如何烹製”上，引得一屋子孩子鬨堂大笑。一個孩子舉手問他，讀書到底有什麼用，又不能當飯吃。老儒生也不惱，捻著鬍子笑道：“讀書未必能讓你頓頓吃上肉，卻能讓你分得清是非、看得懂人心——等你們哪天走投無路了，心裡那桿秤還在，人就垮不了。”
這話飄出院牆，曹塵聽得分明，暗暗點頭。這老頑童看似瘋癲，教給孩子的，卻都是立身處世最要緊的東西。一文一武兩位先生，倒把這些孤兒的日子，填得滿滿當當。
後山是胡玖月的天地。這丫頭精力旺盛，成日里漫山遍野地瘋跑，前些日子還撿回一隻巴掌大的白色小靈狐，取名“雪球”，寶貝得什麼似的，走到哪抱到哪，兩個毛茸茸的小傢伙滾作一團，成了山上一景。曹塵叮囑過她，雪球是尋常靈狐、開智尚淺，須得好好待著，胡玖月把頭點得像啄米，照料得分外用功。
牛奔也尋著了自己的樂子。山腳下農戶家有一頭毛色油亮的母黃牛，這憨漢子每日干完活，便蹲到牛欄邊，絮絮叨叨地跟人家嘮家常，從今日的糖醋排骨嘮到後山的嫩草，那頭黃牛偶爾“哞”一聲，他便如逢知己，笑得見牙不見眼。曹塵撞見兩回，實在沒好意思戳破——人家那多半是衝他手裡那把嫩草應的。
雷虎帶著師妹雷小雨，也在山腳安頓下來。血煞門滿門蒙冤的舊賬他沒忘，只是如今有了落腳處，便先把一身本事用在了實處——領著幾個投奔來的散修，替街市巡夜護院、照看往來商隊。他本就是江湖裡滾出來的，三教九流都吃得開，有他在，尋常地痞混混根本不敢靠近青雲宗地界半步。曹塵看在眼裡，並不多問。他知道，這頭蟄伏的虎，遲早要在該出手的時候，替自己、替滿門枉死的同門，討回那個公道。
真正讓曹塵上心的，是冷煙的變化。
這位曾經的暗影閣三長老，如今住在他院中的偏房，話依舊不多，手腳卻從不停歇，灑掃庭院、整理藥材，什麼都默默做了。前幾日胡玖月半夜高熱，她連夜奔出數十里，攀上溼滑的山崖採回一味稀有退熱草，回來時衣襬鞋襪盡被露水荊棘浸透，卻顧不上換，先守著把藥喂下，看著孩子退了燒才肯歇。
她也沒丟下老本行。這些日子，她藉著當年親手佈下、只認長老令的暗線，把青雲宗周遭幾州的動靜摸得一清二楚：哪座山頭新聚了匪，哪個宗門在暗中招兵，散修之間又起了什麼紛爭，一條條整理成冊，悄無聲息地放到曹塵案頭。曹塵翻著那些條理分明的密報，越發覺得當初留下她，是再對不過的選擇——明面上有李長風的武、楚幼微的醫、雷虎的江湖，暗面有冷煙這張網，一明一暗，才守得住這一大家子人。
這日清晨，曹塵路過劍場，正看見冷煙與蘇清鳶對劍。冷煙的劍快、準、狠，招招直取要害，是在生死堆裡磨出來的殺人劍；蘇清鳶的劍卻輕靈舒展，如流雲行水，是護人的青雲劍訣。兩柄劍來回拆解數十招，同時收勢。
“你的劍很快。”蘇清鳶氣息微喘。
“你的劍裡有溫度。”冷煙還劍入鞘，頓了頓，“我的劍，從前只懂得怎麼讓人死。”
蘇清鳶看著她，認真道：“從今往後，你也可以用它護住想護的人。”
冷煙怔了片刻，那張慣常冰封的臉上，極淡地鬆動了一瞬，低低應了一聲。曹塵在場外看著，沒有出聲。他知道，一個殺了半輩子人的刺客，要把劍從奪命改成護人，比她叛出暗影閣還要難——可她正在一點一點，真的做到。
至於蘇清鳶，練劍比從前更勤了。她性子清冷，骨子裡卻極有主見，深知修真界風波險惡，只想讓自己再強一分，來日不必總被護在身後。曹塵便常陪她拆招，兩人劍光交錯，丁丁錚錚，數十招下來，她竟能逼得他使出七成力。練罷並肩坐在階前飲茶，有時什麼都不必說，只看夕陽把對方的側臉染暖，便覺歲月靜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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