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年光陰，彈指而過。
曹念安十歲了。
當年那個奶聲奶氣的小娃娃，抽條似的長開了，眉眼愈發像蘇清鳶，清秀裡透著股機靈，性子卻隨了曹塵的隨和通透。他在青陽書院讀了四年書，學問紮實，待人寬厚，依舊是陳夫子最得意的門生，也是阿豆、林硯這群同窗裡，當之無愧的主心骨。
曹塵一直按著當初的心思，沒急著教他修行，只由著他在書卷與人情裡，慢慢長。直到這年初秋，一樁異狀，悄然發生了。
那日午後，曹塵正在後廚備菜，忽然覺出院裡有一縷熟悉的氣息在流轉。
那氣息溫潤、綿密，帶著七情六慾特有的鮮活律動，他再熟悉不過，正是七情道獨有的道韻。他心頭一動，放下鍋鏟，掀簾望去，只見曹念安盤膝坐在院中的桂花樹下，閉著眼，小小的身子周遭，有極淡的光暈隨著他的呼吸，一明一暗地流轉，所過之處，連打盹的元寶都愜意地伸了個懶腰。
曹塵沒有驚動他，只靜靜立在廊下看著。
過了約莫一炷香，曹念安才睜開眼，一眼瞧見父親，蹦了過來：“爹，我方才打坐，覺著身子裡暖洋洋的，好像有好多東西在流，說不上來，可舒服了。”
“你都覺出什麼了。”曹塵蹲下身，放緩了聲音。
“覺著牛奔叔叔心裡頭敞亮，胖三叔叔在為賬上的事著急，娘在想著我，心裡軟軟的。”曹念安歪著頭，努力描述著，“還有街上走過的人，有的高興，有的犯愁，我閉著眼，好像都能摸得著一點。”
曹塵心裡，已是驚濤駭浪。
他想起自己得到竹簡之初，懵懂無知，花了多少功夫，才勉強捕捉到第一縷旁人的情緒；而念安年方十歲，竟已無師自通。做父親的，先是替孩子高興，隨即又生出幾分審慎。天賦越高，越要把根基打正，否則這能看穿人心的本事，一旦走偏，比尋常人更易入歧途。
他自己是後天得了七情道竹簡，一步步摸索至今；而念安，竟是天生的七情道體，未經指引，便能自發感知周遭心緒，這等根骨，比他當年純粹得多。他定了定神，沒有露出半分驕矜，只把兒子領到石凳上坐下，決定，是時候把這樁事，好好講給孩子聽了。
“念安，你可知道，爹這身本事，是怎麼來的。”
曹念安睜大了眼，用力點頭又搖頭。他只知父親了不起，卻從不知根底。
曹塵便揀他能懂的話，從頭說起。他說自己年輕時在青陽城，偶然得了一卷記載七情道的竹簡，從此走上這條路；他說這世間的人，總把喜怒哀樂、驚懼憂思當成要斬除的累贅，彷彿沒了情，才能得道；可七情道偏偏反著來，認為七情六慾不是洪水猛獸，而是一個“人”活著的證據，修行不是滅情，是看懂它、接納它、與它好好相處，再借這份懂得，去體諒旁人。
“咱們這一脈，能感知別人的心緒，也能借情緒修行。”曹塵看著兒子，一字一句，“可你給我記住，這本事，從來不是用來窺探、用來壓人、用來佔便宜的。你能看穿別人的難過，是為了伸手幫一把，不是為了拿捏人家的軟肋。能力越大，心越要正，懂了嗎。”
“懂了。”曹念安似懂非懂，卻答得格外認真，“就像我幫阿豆、幫林硯那樣，對不對。”
“對。”曹塵欣慰地笑了，“你早就在用了，只是如今，才知道它叫什麼。”
從那日起，曹塵便正式給兒子啟蒙，卻半點不冒進。
他不教什麼速成的法門，只從最根基處來。頭一樁，是認清自己的情緒。他讓曹念安在歡喜時看清歡喜，在氣惱時看住氣惱，不被情緒牽著走。第二樁，是分辨旁人的情緒，卻不被旁人的情緒淹沒，心懷悲憫，也要守住自己。第三樁，才是將這些心緒，慢慢化為滋養道基的力量。
曹念安的進境，快得驚人，卻也並非一帆風順。
有一回，他在集市上感知到太多雜亂的心緒，歡喜、焦躁、悲苦一齊湧來，小小孩童承受不住，當場頭疼欲裂、臉色發白。曹塵立刻以自身靈力替他撫平，藉機告訴他，七情道最忌貪多求快，人心如海，懂得抽身、懂得取捨，比什麼都要緊。
“爹當年，也是摔了不知多少跟頭，才摸出這些道理。”曹塵揉著他的頭，“修行是一輩子的事，不急在一時。”
曹念安咬著唇記下了。自那以後，他練得更穩，也更沉得住氣。
曹塵還特意帶著他去了一趟最喧鬧的集市，教他在人潮裡學著收放感知，哪些心緒可以去體察，哪些只需遠遠掠過，又該如何在共情之後，把別人的情緒輕輕放下，不留在自己心裡。曹念安起初還笨拙，練得久了，竟也能做到收放自如。更難得的是，他每體察到一份苦楚，回來總要拉著曹塵問，能不能幫幫那個人。曹塵便由著他，用孩子的方式，去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。
這事過去沒幾日，店裡來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。
蘇清鳶也沒閒著。她不教孩子好勇鬥狠，只挑了些強身健體、吐納凝神的基礎法門，每日清晨陪著兒子在院中練上半個時辰，又把自己修行多年“心靜則明”的心得，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。父親教他讀懂人心的溫熱，母親教他守住自己的清明，曹念安就在這樣一溫一正的薰陶裡，一日日扎著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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