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漸漸升高，窗外的光從斜照變成了直鋪，在地上落了一地明晃晃的金。許映蓉和鄭繡寧聊了將近一個時辰，桌上的繡樣翻了一摞又一摞，兩人面前各添了兩回茶，卻都不覺得乏，反而越說越投契。
慕容天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。偶爾起身給兩人續茶，偶爾走到窗邊看一眼院子裡的老槐樹。他注意到許映蓉的目光幾次落在牆角的衣架上——那上頭掛著幾件新做的茶藝服，淡青、月白、藕荷三色各一件，薄如蟬翼的紗料在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，文胸的線條若隱若現。
許映蓉終於忍不住，指著那幾件茶藝服問道：“鄭夫人，這幾件衣裳也是錦繡坊做的？樣式倒跟尋常的褙子不太一樣，薄得像霧一樣。”
鄭繡寧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笑道：“那是茶藝服，專在紅袖茶館穿用的。許姑娘可曾聽說過紅袖茶館？”
許映蓉微微一怔：“聽說過一些。今年春上才開張的，聽說茶藝師都穿著特製的衣裳泡茶，客人們去了不只為喝茶，也是為看那身衣裳和泡茶的手藝。我倒是還沒去過，只聽幾個姐妹提過，說是比尋常茶莊講究得多。”
鄭繡寧道：“那正是夫君開的茶館。若許姑娘今日得空，不如請夫君帶您去坐坐。茶館裡新配了幾款茶點，我嘗過一回，還不錯。我這邊還要看看繡娘們下午的活計，就不陪許姑娘過去了。”
許映蓉看了慕容天一眼，慕容天放下茶盞，站起身來：“許姑娘若是不急著回府，倒是可以去坐坐。茶館離此處不遠，就在東街拐角過去兩條巷子。”
許映蓉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“那我就叨擾了。”她起身理了理衣裙，朝鄭繡寧道別，“鄭夫人，今日受益匪淺。改日若還有新繡樣，記得叫上我。”
鄭繡寧笑著送她到門口：“許姑娘客氣了。繡坊的門隨時為您開著。”
從錦繡坊出來，慕容天和許映蓉各自上了馬車，隔著車簾說了句“茶館見”，兩輛馬車便一前一後往紅袖茶館的方向駛去。
紅袖茶館午後正是最清閒的時辰。大廳裡沒有幾桌客人，紅袖廳只坐了一桌散客，正在低聲說話。門口的牡丹和茉莉正站在一起整理茶具，聽見門簾響動，抬頭見是慕容天，又見他身後跟著一位面生的年輕姑娘，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讓開門口，福了一禮：“少爺來了。”
慕容天點了點頭：“香雲在嗎？”
牡丹道：“香雲姐姐在後院添香閣，這幾日剛到了一批新茶，她正在清點。柳雲姐姐也在，方才還說今日添香閣沒人，正好歇一歇。”
慕容天轉身對許映蓉道：“許姑娘，先到後院坐坐，那邊清淨。”
許映蓉跟著他穿過前廳往後院走。紅袖茶館的後院比前頭精緻許多，迴廊曲折，廊下種著幾叢修竹，風一吹便沙沙作響。添香閣在最深處，推門進去，屋裡陳設清雅，一張矮桌，幾隻坐墊，窗邊掛著一幅山水畫，角落裡點了一爐細香，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在空氣中飄散。
兩人剛坐下，門便被輕輕推開了，柳雲端著茶盤走了進來。她今日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茶藝服，薄如蟬翼的紗料貼著身子，走動時裙襬底下露出一截被雲絲羅襪裹著的小腿。她在桌邊站定，朝慕容天福了一禮，又朝許映蓉點了點頭：“少爺，這位姑娘，奴婢給二位泡茶。”
她洗了手，重新燒了一壺水，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湯，動作不急不慢，行雲流水。茶水從壺嘴傾入杯中，聲音清冽，一股淡雅的茶香在屋裡散開。
許映蓉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眼睛微微一亮：“這茶不錯。入口清甜，回味乾淨。”她看了一眼柳雲，“姑娘泡茶的手藝也好，看著像練了許久的。”
柳雲低聲道：“謝姑娘誇獎。奴婢學了幾個月了，還差得遠。”
慕容天端起茶盞也喝了一口，轉頭看向門口，香雲正從廊下走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碟新做的茶點——抹茶糕、桂花餅、杏仁酥，碼在青瓷盤裡，看著精緻可愛。她在門口站定，先朝許映蓉微微頷首，才走到桌邊把碟子放下，又替兩人續了茶，語氣輕快自然：“少爺今日怎麼得空來茶館？這位姑娘面生，是頭一回來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這是許家布莊的許姑娘，合歡鋪新貨走外頭渠道的事，便是她幫忙操持的。今日正好路過，帶她來嚐嚐咱們的茶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香雲，明日我去清江縣一趟，看看那邊合歡鋪分店的裝修進度，三五天就回。茶館這邊你盯著，有事去府裡跟周若蘭說。”
香雲微微一怔：“少爺明日就走？”慕容天點了點頭。香雲應道：“那您放心，茶館這邊有我。”她說著，目光在許映蓉身上又落了一下，嘴角彎了彎，沒有多問，轉身退了出去。柳雲又替兩人斟了一回茶，便也安靜地退到了門口候著。
許映蓉拿起一塊抹茶糕咬了一小口，慢慢嚼完才開口：“慕容少爺在清江縣還有鋪子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前些日子買下的，打算開一間合歡鋪的分號。位置在城門口，南來北往的客商都能看見。那邊雖然沒有臨安熱鬧，但勝在四通八達，往北邊的路子都從那裡過。若能開起來，合歡鋪的貨就能往北走得更遠。”
許映蓉聽了，沉默了片刻：“那我倒是想去看看，若是那邊的路子能走通，許家的布莊也可以借道往北鋪貨。”
慕容天看了她一眼：“等分號開起來，許姑娘若想去看看，在下自然作陪。”
許映蓉沒有接話，只是又撿了一塊桂花餅，低頭慢慢吃著。茶香嫋嫋，日光從窗外照進來，在桌沿上落了一小圈淺淺的光。兩人又坐了小半個時辰，把一壺茶喝到淡了，茶點也去了大半，許映蓉才起身告辭。
慕容天送她到茶館門口，她的馬車已經在等著了。許映蓉上了車，掀起車簾看了他一眼：“慕容少爺，今日這茶不錯，改日若再有新茶點，記得叫上我。”慕容天道：“一定。”車簾放下，馬車轆轆駛離了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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