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,天色微明。慕容天醒來時,春蘭和秋菊還蜷在他懷裡,兩人都睡得正沉,面頰貼著他的胸口,呼吸勻長。他沒有急著起身,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色,又躺了一會兒。春蘭先醒了,迷迷糊糊地動了動,感覺到他已經醒了,連忙撐起身子:“少爺醒了?奴婢伺候您洗漱。”她翻身下床,倒水、擰帕子一氣呵成。秋菊也被驚動了,揉了揉眼睛坐起來,靠在床頭看春蘭忙活,等她遞了帕子過來才接過去擦了擦臉。
慕容天洗漱完畢,春蘭從包袱裡取出一件竹青色的直裰替他穿上,彎腰繫好腰帶。秋菊端了杯熱茶遞過來,慕容天接過去喝了一口,看了一眼窗外:“今日你們倆在院子裡歇著,不用跟著我出門。”春蘭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只是把他換下的舊衣裳疊好收進包袱裡。秋菊站在一旁,嘴角彎了一下,沒有說什麼。
早飯後,慕容天帶著兩名護衛出了門。許映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今日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手裡沒有帶賬冊,也沒有帶夥計,只帶了一個小廝和一個護衛,看著比前兩日鬆弛了不少。見慕容天出來,他笑了笑:“慕容少爺,今日不帶你去鋪子,帶你看看蘇州的水巷。”
許映安說的“逛逛”確實跟許映蓉的路數不一樣。他帶著慕容天走了一條比觀前街窄一些的巷子,穿過兩道石拱橋,在一個臨水的埠頭停下。埠頭邊泊著一條烏篷畫舫,船不大,但艙內乾淨敞亮,擺著一張矮桌和幾隻坐墊,桌上有酒有菜。船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,見許映安來了便撐著竹篙將船靠穩。許映安先上了船,慕容天跟在後面,兩個護衛上了後面一條小船,隔了幾丈跟著。
畫舫沿著河道緩緩行駛,兩岸的房屋漸漸從商鋪變成民居,白牆黑瓦錯落在柳樹之間。許映安給慕容天斟了一杯酒,又指了指岸上:“蘇州跟臨安不一樣,臨安的富貴都在街上,蘇州的富貴在水裡。你看那些宅子,門面不起眼,進去之後別有洞天。”慕容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幾座宅院掩在樹影裡,挑簷和門樓的做工確實透著講究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酒液入口綿柔,帶著一點桂花的甜。
船行至一處水面開闊處,靠岸停了一下,船伕從岸上接了兩個抱著琵琶和古琴的年輕女子上船。兩人穿著淡青色的薄衫,文胸的輪廓在衣料下若隱若現,月華裙配上羅襪,裙襬堪堪齊膝。兩人在艙尾坐定,各自調了調絃,便彈起了一支蘇州本地的小調。
許映安端著酒杯,朝那兩個女子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慕容少爺,蘇州的女人跟臨安的不一樣——臨安的姑娘是養在深閨裡的,蘇州的姑娘是養在水邊上的,水汽養人,皮膚白,眉眼也軟。”他說著朝那個彈琵琶的女子招了招手,那女子放下琵琶走過來,在許映安身邊坐下,許映安順手將她攬到腿上,低頭就著她的手腕喝了一口她端著的酒,手掌沿著她的腰線滑了一下便停住了,姿態隨意,一看便是做慣了的事。
彈古琴的女子也放下了琴,端了酒壺過來替兩人斟酒。慕容天接過酒杯時順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,她便被帶到了他腿上坐下。他攬著她的腰,低頭問她這曲子叫什麼名字、學了多久,她答得細聲細氣,偶爾抬眼看他一下又垂下去。他從前做紈絝時慣會這一套,知道怎麼讓人放鬆下來,手掌順著她的腰側滑到膝頭,隔著薄薄的月華裙料子輕輕拍了拍,沒有進一步的意思,只是讓氣氛鬆快下來。許映安在旁邊笑了一聲:“慕容少爺倒是老手。”慕容天道:“以前比現在熟。”他沒有多解釋,許映安也沒有追問,只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。
船行了半個時辰,在一處橋洞下停了一會兒,兩個女子重新抱起琴和琵琶,又彈了一支曲子。慕容天將那女子往懷裡帶了帶,她順從地靠在他肩上,他便也沒鬆手,一手攬著她的腰,一手端著酒杯聽曲。日頭從船篷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她淡青色的薄衫和膝上的月華裙面上。
與此同時,許映蓉正坐在城東一座雅緻的小院裡跟閨蜜喝茶。王雪如坐在對面,手裡剝著一顆橘子,笑眯眯道:“你那位臨安來的慕容少爺,今天怎麼沒跟著你?”許映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:“我哥帶他逛水巷去了,正好我也清閒一日。”周錦娘坐在旁邊,放下手裡的瓜子拍了拍手:“我可聽說你這兩天又是織錦坊又是染坊地帶著他跑,映蓉姐,我從沒見你對哪個客商這麼上心過。”許映蓉放下茶盞,語氣不鹹不淡:“合歡鋪的貨能搭許家的料子一起走,對布莊有好處。”王雪如和周錦娘對視了一眼,周錦娘先笑了一聲:“好處不好處的另說,你跟他走一起的時候,步子都比平時慢了兩拍。”許映蓉被她這話堵了一下,低頭喝了一口茶才道:“你少胡說。”王雪如在旁邊接了話:“我們胡說?那你耳根怎麼紅了?”許映蓉沒有接話,低頭把茶盞裡的茶喝完了才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想怎麼回話。王雪如收起玩笑的語氣,認真看了她一眼:“映蓉姐,說真的——你要是對他沒那個意思,你這兩天不會帶著他跑了那麼多地方。”許映蓉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:“我還沒想清楚。”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。周錦娘和王雪如沒有再追問,各自端起了茶盞,但那層笑意還掛在嘴角。
午後,船靠回埠頭,許映安帶慕容天在岸上一條巷子裡吃了午飯,一家不起眼的小館子,後院臨水。許映安沒有刻意說什麼生意上的話,只是偶爾指一下某道菜的做法,又說哪家鋪子的老廚子做了三十年了,語氣隨意。慕容天夾了一筷子松鼠鱖魚,想起畫舫上那女子靠在他肩上時髮間的桂花香,又想起許映蓉在河堤上被他拽回來時耳根微微泛紅的樣子,心裡覺得後者的分量比前者重得多。
傍晚回到許宅時,許映蓉已經回來了,換了一件乾淨的月白色褙子,正坐在正堂喝茶。她見慕容天和許映安進來,抬眼看了他們一下,目光在慕容天身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自己手裡的茶盞上。許映安先開了口:“今日帶慕容少爺坐船走了半圈山塘河,比你們前幾日看的那些鋪子有意思多了。”許映蓉放下茶盞,沒有說話,目光卻像是有意無意地掃過他的衣領。那裡沾了一根細長的頭髮絲,顏色烏黑。她沒有說什麼,只是伸手把那根頭髮捻起來,不動聲色地彈進了桌下的灰盆裡,指尖在帕子上擦了一下,才重新端起茶盞:“那明日呢?還逛不逛?”她這句話是對著慕容天問的。
慕容天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:“明日我想回臨安了。蘇州這邊該看的都看了。”許映蓉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:“正好。明日跟你一道走。”她說完又低頭喝了一口茶。許映安在旁邊笑了一聲:“也好,路上有個照應。”慕容天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。
入夜,慕容天回到東廂,對春蘭和秋菊道:“明日回臨安,你們把東西收拾好。”春蘭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起身去整理包袱。秋菊也站起來,把櫃子上散落的幾件小物件收進包袱裡。慕容天洗漱完在床邊坐下,春蘭和秋菊收拾好了包袱,各自在床兩側站定。他伸手拉住春蘭的手腕將她帶到身邊坐下,又側過頭看了秋菊一眼,她也走了過來,在他另一側坐下。兩人一個替他解了外袍,一個低頭替他脫了鞋襪。慕容天攬過春蘭的肩,她順從地靠進他懷裡,仰起臉看他。他低頭吻住了她。秋菊側身靠過來,從背後攬住他的腰,臉貼著他的肩。帳幔垂落,燭火透過薄紗映進來,將三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。雲收雨歇後,春蘭靠在他左邊,秋菊靠在他右邊,兩人誰都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貼著。窗外的月色透進來,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銀白。








